有时候以为自己在落子,其实是在被摆布;有时候以为自己是被摆布的那一个,却不知整盘棋都因你而变。
但愿归来之时,你我皆已走到足够远的地方。——引语
那日朝会后,绯回到府中,打开曹谨行塞给她的那封信。
“明日酉时,寒舍备薄酒一席,请军师务必赏光。事关重大,不便在信中细说。曹谨行顿首。”
邀约的时间倒是蛮早的,看来是大事啊。绯看完,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事关重大,事关重大。多么中性的一个词。
这四个字,能是好事,也能是坏事。能在信里写这四个字,说明曹谨行是真的急了。
曹谨行找她做什么?
是试探,拉拢,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需要一个外人来办?
这是一个能帮助她真正踏入朝堂核心的机会。
——
第二天酉时,绯准时出现在曹府门口。
曹谨行的府邸不大,比谢归尘那座深宅简朴得多。门口站着一个老仆,见她来了,恭敬地行礼,引她入内。
穿过两道门,进了一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几丛竹子,角落里摆着几块奇石。正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老仆在门口停下。
“军师请。老爷在里面等着。”
绯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个杯。朴素之极,让人怀疑这房间是否真的属于一个户部尚书。
曹谨行站在桌边,面团团的脸上堆着笑,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
“玄真军师来了!快请快请!寒舍简陋,招待不周,军师莫要见怪。”
绯笑着还礼:“曹尚书客气了。是绯叨扰才是。”
两人分宾主落座。曹谨行亲自斟酒,绯双手接过。
席间气氛很轻松。曹谨行只谈些闲话,问她在京中住得惯不惯,军师府那边人手够不够,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绯一一答着,脸上带笑,心里暗暗思量,这顿饭绝不是白吃的。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谨行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绯军师,”他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老夫今日冒昧相邀,实有一事相求。”
绯也放下筷子,看着他:“尚书请讲。”
曹谨行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军师可知道,今年北境那批赈灾银两的事?”
绯心中一动。当时户部拨了一笔银子去北境,结果半路被劫了。这事闹得挺大,据说抓了好几个匪徒,案子已经结了。
“略有耳闻。”她点点头道,“听说已经结案了。”
“是结案了。可那批银子,到现在也没找回来。”
绯看着他,没有接话。
曹谨行继续说:“明面上抓了几个替死鬼,砍了头,这事就算完了。可老臣心里清楚,那批银子不是普通劫匪能动的。数目太大,路线太隐秘,时间点太巧……这里面,有鬼。”
“掌管户部多年,从未出过这种事。如今虽已结案,但心里不踏实。那批银子若是追不回来,开春后北境那边还有战事,灾民没有口粮,闹起来的话,这个责任,最后还是落到老臣头上。”
绯听着,渐渐明白了。
曹谨行不是真的为了灾民,他是怕这件事牵连自己。户部尚书,主管钱粮,银子在他任上被劫,他难辞其咎。就算现在用替死鬼糊弄过去,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他现在找她,是想找一个能替他蹚这趟浑水的人。
绯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尚书想让绯做什么?”
曹谨行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
“老夫想请军师,以私人身份,暗中查一查此事。”他说,“不用公开,不用上报,只查清楚那批银子到底去了哪里,幕后主使是谁。查出来之后,告诉老臣一个人就行。”
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此事若能查清,老臣记你一个人情。日后在朝中,但有所需,老臣必当相助。”
一个户部尚书的人情,这分量,确实不轻。
曹谨行肯把这种事托付给她,说明他已经把她当成一个可用之人:不是需要提防的对手,不是可以借力的莽夫,而是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推出去,也能在关键时刻拉回来的棋子。
绯垂下眼,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
她当然知道,曹谨行不是真心为灾民。他是为了自己。
可这不重要。
接触户部核心事务,摸清朝堂各派底细……更重要的是,这能让自己在朝中显得有用、可拉拢,从而站稳脚跟。
无论出于哪个目的,这都是笔划算的买卖。
她抬起头,看着曹谨行。
“那批银子,是在哪里被劫的?”
曹谨行眼睛一亮,连忙说:“在北境,离边关不远的一个地方。具体的位置,老臣可以让人画一份详细的地图。”
绯点头道:“那劫匪的身份,有线索吗?”
曹谨行摇摇头:“明面上的那些都是替死鬼,真正的劫匪,老臣目前还查不到。所以才会找军师。”
“此事,绯可以一试。”
曹谨行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端起酒杯:“好好好!有军师这句话,老臣就放心了!来,敬军师一杯!”
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这件事,表面是追查银子,可银子背后,一定有更大的东西。
虽说是在帮曹谨行趟浑水,可在这浑水之中,没准也有她需要的东西。一些比慢慢搜查更有效率的东西。
她得去看看。
——
从曹府出来,夜色已深。
绯在街上走了一会儿。
街上很静,偶尔有更夫走过,敲着梆子。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这件事,怎么查?
明面上,她是去“巡查北境屯田”。这个名头很好,既合理,又不会引人怀疑。屯田的事,本来就归户部和兵部管,她去查一查,再正常不过。
暗地里,她要查的是另一条线。
那条线,通向那批失踪的银子。
她不知道那批银子背后是什么人。可能是劫匪,可能是贪官,可能是某个势力想趁机捞一笔,也可能比这更深。
她又想起凛来了。
他会在哪里?他会如自己所愿,安稳度日吗?
如果他在,这种事会好办得多。他可以暗中查访,可以潜进那些她进不去的地方,可以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挡在她前面。
可现在他不在。
她亲手把他推开的。
她在街角站定,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养伤,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活着。
还有千金。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千金的。
她相信他。
绯望着远处的皇城轮廓。
——
第二日朝议后,绯找到皇帝身边的内侍,递了一份折子。
折子写得不长,内容言简意赅:北境屯田之事,关乎边军粮草和流民安置,臣愿亲往巡查,实地勘察,回来写一份详细的奏报。
皇帝很快批复: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谢归尘站在文官之首,笑眯眯地看着她。
“绯军师辛苦了。”他说,“北境天寒地冻,此去多加保重。”
绯笑着还礼:“多谢太傅关怀。”
徐莽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她的肩:“丫头行啊!去北境巡查,顺便替我把那帮屯田的兔崽子们盯紧点!要是敢偷懒,回来告诉我!”
绯被他拍得差点站不稳,笑着点头:“徐公放心,绯一定盯紧了。”
曹谨行站在人群里,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
绯收回目光,转身向宫门外走去。
走出宫门,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望着那片明亮的天空。
要出京了,要去查一件她不知道深浅的事了。
这种有些紧张有些期待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她加快脚步,向府里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马匹,干粮,文书……
她觉得需要一个人,一个能以身犯险,帮她查线索的人。
可那个人,不在身边。
她推开门,走进去。
算了,先准备吧。
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
三天后,绯启程离京。
一辆马车,几个随从,和一封装着曹谨行密信的行囊。
她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门。
那座城门,她已经走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带着任务出去的。
她自己的任务。
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随从们骑着马跟在后面,偶尔交谈几句,很快又安静下来。
绯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那些缠绕在一起的线,剪不断,理还乱。银子,劫匪,曹谨行,谢归尘,还有那场档房的大火……
而心中很平静。是心里的一个声音在说,你走在正确的路上。
是啊,我走在正确的路上。
绯睁开眼,望着窗外。
田野一片荒芜,远处的山还带着雪。天很蓝,阳光很好。
她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的一句话。
“做人要有自己的路。不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她轻轻笑了笑。
马车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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