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入老荒山,方知险处多藏鬼;手触不明事,始觉此身已在渊。——引语
绯撩开车帘,望着身后渐渐模糊的城门轮廓。
随从不多,她特意喊上了老陈。
劫银的地点在北境一个叫黑石坳的地方,离边关不远,地势险要,常有盗匪出没。押运的队伍有三十人,都是户部训练有素的护卫,可一夜之间全死了,银子不翼而飞。
官府的调查结果是,盗匪所为,已抓到几个匪徒,斩首示众。
可那批银子,至今下落不明。
曹谨行说,那批银子数目巨大,是北境数万灾民过冬的口粮。开春后如果闹起来,他这个户部尚书第一个倒霉。
银子被劫,护卫全死,官府的结论却是抓到几个匪徒。那几个匪徒,十有**是替死鬼。真正的劫匪,要么已经销声匿迹,要么就躲在某个地方,等着风声过去。
马车走得不快,一路向北。
沿途的景色渐渐荒凉起来。田地越来越稀疏,村庄越来越破败,偶尔能看见几个流民蹲在路边,衣衫褴褛,眼神空洞。
绯让老陈停下来,下车问了几句话。
那些人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说那边今年收成不好,官府又不放粮,实在活不下去,只能往南边走。
绯问起劫银的事,那些人连连摇头,说不知道。绯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畏惧。
绯没有再问。
她回到马车上,继续赶路。
——
五天后,绯一行人到了北境的第一座县城,平远县。
县城的城墙很破,城门口站着几个懒洋洋的守卒。老陈上前递了文书,守卒看了一眼,顿时精神起来,连忙让人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人匆匆赶来,满脸堆笑:
“下官平远知县刘文远,不知护**师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刘文远,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他说话时眼珠子不停地转,像是在打量绯的来意。
绯笑了笑:“刘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巡查北境屯田,路过贵县,想歇息一晚,顺便请教些当地的情况。”
刘文远连声道:“军师客气了!请请请,下官已备好住处,军师先歇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绯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城。
当晚,刘文远设宴款待。
席间,绯问起当地屯田的情况。刘文远答得滴水不漏,什么“开垦了多少亩”“招募了多少流民”“收成如何如何”,听起来头头是道。
绯又问了问流民安置的事。
刘文远依旧答得流利。
绯笑着夸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
“本官听说,前阵子有一批赈灾银两,在附近被劫了?”
刘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笑着,说:“是有这回事。不过案子已经结了,抓到几个匪徒,砍了头。军师放心,不会影响屯田的事。”
绯看着他,也笑了:“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
可她已经看出来了。
刘文远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敢说。
——
第二天,绯以巡查为名,在县城里转了转。
她带着老陈,走街串巷,装作随意地打听些民情。可每次她问起劫银的事,那些人的脸色就变了,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支支吾吾几句就借口离开。
老陈低声说:“军师,这地方的人,嘴好严啊。”
绯点点头。
她抬眼,环视四周。
街角有个人,正在低头修鞋。旁边有个卖菜的,正跟人讨价还价。远处茶棚里,坐着几个喝茶的闲汉。
都很正常。
可绯总觉得,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蹲在一个卖鸡蛋的农妇面前,问价钱。
趁着低头的功夫,她的余光扫向身后。
街角那个修鞋的,已经不见了。
——
离开平远县后,绯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越荒凉。路边的田地已经看不到庄稼了,全是枯黄的野草。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破破烂烂,十室九空。
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柳树镇的地方。
说是镇,其实也就是一条街,几十户人家。镇上唯一的客栈又破又小,老陈进去问了一圈,出来说只有两间空房。
绯让随从们挤一挤,自己和老陈住一间。
安顿好后,她在镇上走了走。
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乞丐蜷在墙角,瑟瑟发抖。
绯走过去,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
那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她裹着一床破棉被,冷得直哆嗦。
绯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
老妇人愣了一下,接过铜板,连连道谢。
绯趁机问:“老人家,你是本地人吗?”
老妇人摇摇头:“不是,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北边哪里?”
“黑石坳那边。”
“那边现在怎么样?”
“唉……还能怎么样?旱灾,兵灾,**,什么都赶上了。村里的人都跑光了,剩下几个老不死的,也活不了多久。”
“我听说前阵子那边出了件事,有批银子被劫了?”
“姑娘,你别打听这个。”老妇人压低声音,“不能问。”
绯心里一动,继续问:“为什么不能问?”
老妇人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她们,才凑近一点,声音更低:
“那批银子被劫后,附近来过好多生面孔。那些人不像是土匪,说话做事都带着官腔。他们四处打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有人多嘴问了一句,第二天就消失了。”
“那些人找什么?”
“不知道。只看到他们找得很急,把附近翻了个遍。后来不知道找到没有,反正人就不见了。”
“那批银子呢?”
“银子?听说被土匪藏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可那地方谁也不知道。也不算是都不知道,但是知道的人都死了。”
绯点点头,又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
老妇人接过,拉住她的手道:“姑娘,我看你是好人,才跟你说这些。你听我一句劝,别查这件事。查下去,会没命的。”
绯笑了笑:“多谢老人家。我知道分寸。”
她站起身,回到客栈。
什么东西,比那批银子更重要?
那批银子数目巨大,是北境数万灾民过冬的口粮。可那些人找的,似乎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
第二天,绯继续往北走。
“军师,有人跟着。”老陈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
“要不要甩掉?”
“不用。让他们跟着。”
老陈有些不解。
“他们跟着我,说明我走的路是对的。而且,与其让他们在暗处,不如让他们在明处。我们装作不知道,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老陈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些跟踪的人,是谁派来的?
是劫银案的幕后主使?
还是……朝中的人?
——
第五天,绯终于到了黑石坳附近。
这里确实很荒凉。山连着山,沟连着沟,偶尔能看见几个废弃的村庄,残垣断壁,荒草丛生。
老陈找了一个当地的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孙,在这一带打了半辈子猎。
孙老汉听说她们要进山,连连摇头:“那可不行!那山里最近不太平,有土匪!”
绯问:“土匪?什么土匪?”
孙老汉说:“不知道,反正有人看见过。那帮人占了山里的一个废弃山寨,白天不出来,晚上才活动。谁也不敢靠近。”
绯问清了那个山寨的位置,给了孙老汉一些银子,让他先回去。
她对老陈说:“今晚,我们去看看。”
老陈吓了一跳:“军师,太危险了!那帮人要是真的是劫匪……”
“所以才要去看。如果是他们,那批银子很可能就在那里。”
老陈还想劝,绯摆摆手:“我有分寸。你带两个人在山下接应,我一个人上去。”
老陈只能点头。
——
夜幕降临。
绯换上夜行衣,带上几件防身的暗器,独自摸向那座山寨。
山寨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路上设了好几道哨卡,绯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一一绕过。
半个时辰后,她摸到了山寨的围墙下。
墙不高,她轻轻一跃,翻了过去。
里面是一片开阔地,搭着几排简陋的木屋。正中间有一间最大的,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绯贴着墙根,悄悄摸过去。
那间大屋的窗户糊着纸,她从破洞里往里看。
屋里坐着四五个人,正在喝酒吃肉。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一条刀疤从左眼划到嘴角。
“……大哥,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出手?兄弟们等得都快发霉了。”
“急什么?”刀疤脸说,“现在风声紧,再等等。”
“可那批货放在这儿,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不了。这地方荒得连鬼都不来,谁来发现?”
那批货,应该就是银子。
绯悄悄退出来,摸向另一排木屋。
那些木屋里堆着杂物。她一间一间地翻,终于在最后一间里,看到了她想找的东西。
十几个大木箱,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她撬开一个,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满满一箱白花花的银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撬开另一个。
还是银子。
第三个,第四个,全是银子。
那批被劫的赈灾银,果然在这里。
——
绯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有一个木匣。
那木匣不大,黑漆漆的,和那些木箱不一样。
她走过去,拿起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摞信。
她抽出一封,借着月光看。
“京中已安排妥当,事成之后,自有人接应。这批货务必要藏好,不可走漏风声。待风头过去,自会有人来取。办妥此事,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绯仔细看了看那印章。
那印章的图案,她不认识。可那红泥是官印专用的朱砂泥。
她又翻出几封,内容大同小异。
这是有人指使的一场劫案。
那个人在京中,官职不低,能调动私兵,能安排后路。
是谁?
她刚把信塞进怀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什么人!”
糟了。
绯一脚踢开窗户,翻身而出。
外面已经乱起来了。火把亮起来,人影晃动,喊叫声此起彼伏。
“有贼!抓贼!”
绯借着夜色,向围墙冲去。
昨天上完课倒头就睡了orz
今天会更两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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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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