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律带人走远，侍女纷纷退了出去，帐内便只剩下了札木合与吉雅。
吉雅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转过身，气愤不已道：“汗王！您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谢长虞这是什么意思？他杀了我的人，还要用这种方式送到我面前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汗王？”
札木合轻轻握住吉雅的手，声音低沉道：“吉雅，够了。”
“够了？”吉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用力抽回手：“汗王！他这是在打我的脸！也是在打您的脸啊！谢长虞现在就敢这样挑衅，以后还了得？您别忘了，他可是个汉人！一个汉人在羌戎的土地上如此跋扈？这……”
“吉雅！”札木合声音提高了一些：“长虞刚从雪山里九死一生地回来，他立了大功，也受了重伤。你在这时往他身边安插人，难道就不是在挑衅吗？”
吉雅一时语塞，但随即便道：“我那是为了汗王！是为了羌戎！谢长虞手握重兵，又是个汉人，身边怎么能没有人盯着？他若真的忠心耿耿，又何惧有人盯着？”
“汗王，我知道您看重他的本事。可您看看现在的羌戎，有谁不知道谢长虞？就连放马的孩子都在传颂他的勇武！是，您给了他尊贵的身份，给了他丰厚的赏赐，给了他仅次于您的权力！可结果呢？”
吉雅激动不已：“结果就是，现在他们眼里只看得见谢长虞！还有几个人记得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是谁？”
她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尖锐，直指札木合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弦。
“吉雅！”札木合低喝一声，试图打断她越来越激烈的言辞。
“我难道说错了吗？您自己想想！” 吉雅上前，攥紧了他的衣袖：“是，他为您杀了苏勒，为您立了很多功劳。可他的功劳太大了！大到已经盖过了您！那些贵族虽然嘴上恭维，但谁不是在心里嘀咕，嘀咕一个汉人凭什么骑在他们头上！他们不会服气的，永远不会！他们只会把这笔账算在您头上，认为是您坏了草原的规矩，让一个外族人压过了他们这些高贵的羌戎后裔！”
吉雅只恨不能把所有不满一股脑说尽：“您以为那些老东西是真的臣服于您吗？不！他们只是畏惧谢长虞而已！一旦谢长虞出了什么差错，或者……不再听您使唤了，他们就会立刻跳出来，说看吧，这就是把权利交给汉人的下场！然后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您身上！”
她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汗王，我跟着您从最低贱的侍女走到今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路有多难！我们好不容易才拥有这一切，难道现在，就要因为谢长虞把一切全都毁了吗？他是能打仗，可羌戎能打仗的勇士只有他一个吗？为什么一定要是他？为什么一定要给他这么大的权力，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也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
“好了，吉雅。”札木合长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吉雅起初还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顺从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札木合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缓和了下来：“你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耳朵，你看到的，听到的，担忧的，我都明白。”
他知道吉雅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王位有多来之不易。
札木合的母亲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奴隶，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鄙夷的目光，听过太多刻薄的嘲讽。
如果没有谢长虞，他还会成为汗王吗？也许会，但其过程必定要更加漫长，也更加艰难。
“谢长虞的能力无人能及，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他闭了闭眼，继续道：“我也知道，他现在风头太盛，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你说的对，那些老狐狸们都畏惧他，或许也会迁怒于我。”
吉雅抬起头：“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这样下去？这次是一件血衣，下一次呢，他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不会的。”札木合沉声答道，像是在安慰吉雅，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谢长虞再厉害，在羌戎也是孤身一人，他的军权是我给的，他的荣耀是我赐的，只要我还坐在这里，他就翻不了天。”
他捧起吉雅的脸，手指抚过她泛红的眼角：“吉雅，我知道你生气，觉得他伤了你的面子。但是现在，我们需要谢长虞去处理那些虎视眈眈的狼，只要他把该做的事做好，那他就算嚣张一点，跋扈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
“你是我的可敦，是这片草原的女主人，你的心胸应该像天空一样广阔。至于长虞，他是个聪明人。”
札木合轻轻拍着她的背：“为了这么一件小事生气，不值得。想想我们的孩子，想想羌戎的未来，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晚上我让炊帐做你最爱吃的烤羊腿，再烫一壶好酒，我们很久都没好好说会儿话了。”
吉雅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我明白了，汗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