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臻的双眼太忙，在仔细打量着眼前少年。

身高过硬，脸型窄瘦，这是能上镜的最低硬性条件。

再加上眼前的男生骨相出色、眼睛漂亮，鼻型和唇型同样优越。

他脸上带着少年心气和固执的神情，又具有成年男性那种分明立体的五官，角色的可塑性更高，完全不限于小荧屏的偶像剧市场。

说真的，这是她目前为止，见过外形条件最好的素人。如果光看脸，他根本不用包装，直接就能推向市场。

那套出圈的汽水照确实没有太多精修，跟眼前的本人相差无几。这也是刚才她一眼，就能锁定江辛延的原因。

“不管你是谁，我都不喜欢你现在打量我的目光。”江辛延直白地提出。

“哦，不好意思啊，职业病。”

陈云臻挑了下眉，拿出那张先前被郁漾拒收的名片。

“你同学可能觉得我是骗子，但我千里迢迢地倒贴路费赶过来，就为了骗你这样一个学生，真没必要。”

她示意对方接名片，但江辛延没伸手，依然是冷眼看着她。

陈云臻很喜欢他身上透出的这股劲。

不仅是好看。他的原生气质里，更有种冷冽疏离、无惧一切的魅力。这种气质在同龄的人里很难有，在成年人的世界，也不是轻易能修炼出来的。

他就像人群中的孤岛，被所有人瞩目，却拒绝任何人登岸靠近。

这也是陈云臻眼里的“星味”。拥有这种气质的人，可遇而不可求。

被他拒收，陈云臻也没强求，把名片收起来。

“你拒绝我，或者说拒绝我们这些人，是因为你不想当公众人物？”

“没想过。”他眼神看向别处，回绝意味明显，“我线上拒绝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不用跑这一趟。”

“我知道你成绩很好，来之前我还在网上搜到了，你得了什么全国竞赛的金奖。”

陈云臻习惯性拿出女士烟和打火机，正想抽一根时，才想起自己周围都是一群未成年，又无奈地收起打火机。

“既然你是个聪明的人，那你有没有算过，你的任何一方面条件，能给你带来的投入和产出比，是不是够合理，或者说最大化？”

“你指什么，用我的外貌去换钱吗？”他看向陈云臻。

“没错啊，美貌本来就是一种资本。你那套照片之所以能火，不就是靠这个资本吗？难不成是靠你学习成绩够好？”

她笑了笑，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细烟，勉强过过瘾。

“我虽然读书时成绩平平，但我也知道，要在咱们地大物博又人多的国家获得一个金牌，得付出多大精力和努力。但同样的，你只是给人当了几小时模特，拍几张照片，你的外貌让你轻松就杀出重围，吸引互联网那么多人的注意。哪个结果投入产出比更高，你没意识到吗？”

江辛延笑了声，问她：“你说这些话，是在跟我暗示读书无用吗？”

“哎，你可千万别给我扣这种教坏未成年的帽子。”

陈云臻见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解释道：“知识跟阅历，在任何一个行业都有用。你可别看有些明星没文化，就以为我们这个行业不需要有文化的人。”

其实来之前，陈云臻就想到，像江辛延这样的人，是自己最难争取的。

他有超出同龄人的聪慧，也有很多条平坦的大路可以选择，绝不可能被外界的声音轻易左右。

但也不是毫无胜算。

自己比这小孩大了将近一轮，社会阅历和剖解人心的能力，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都会高他一筹。

搞定了他，到他父母那一关，恐怕才是真正难搞定的事。

陈云臻再次掏出打火机，用动作询问他介不介意自己抽烟。

“介意，我不喜欢。”他直白地回答。

“好吧。”陈云臻说着，收了手里的烟。

“那我这么说吧，你的学业履历，放在普通人里是很优秀，可你必须承认，世界上还有真正的天才。我记得你比赛项目是物理吧？你应该知道，这种学科，最认真正的天才。”

她看着江辛延的眼睛，又笃定地告诉他。

“你的外貌，才是老天给你真正最具有竞争力的财富。你站在镜头前，什么都不用干，这张脸抓取大众注意力的能力，已经是十几亿人里的顶尖的那批。我入行这么久，你是我遇到第一个，真正符合我内心标准的‘明星’，不然我不会这么着急来找你。现在我也只是跟你提出，你还有另一种选择。

“成为名人，你会有更多财富、人脉、影响力，获得世俗意义上更好的生活。现在你可以嗤之以鼻，可是成年之后你就懂了，人有时候务实一点，没什么不好。毕竟大多数人努力奋斗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不会为钱而愁，过上好生活吗？”

陈云臻说完，又把那张刚才被他拒绝的名片重新拿出来。

“拿着吧。就算不是现在，也可能未来某一天，你会愿意拨通我的电话。”

江辛延收了名片，但没有任何表态。他把那张纸片揣进口袋里，转身要走。

“哎，等下，”陈云臻又叫住他，“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小姑娘，是你女朋友？”

他回过头：“是不是，都和你没有关系吧？”

“要不这样，你也替我问问她，愿不愿意进演艺圈？”

陈云臻笑眯眯的，丝毫不避讳展示自己的心里算盘。

“她的条件也不错啊，长得漂亮可爱，就是胆子有点小。但现在大家喜欢这种混血长相的……”

她话没说完，被江辛延打断：“别去骚扰她。”

陈云臻微微一愣，而后了然地“哦”了声：“行，你考虑考虑吧，我暂时就不骚扰她了。”

-

郁漾后来没有问他，他和那个女人聊了什么。

她相信，如果对方是骗子，她肯定很难骗到江辛延。

考虑到周末有留校的同学要用教室，第二天郁漾和江辛延约到了学生会活动室。

活动室，她听名字以为会是个很活泼的空间，结果里面陈设跟老师办公室差不多。铁皮文件柜、猪肝红的办公桌、两台老旧的台式电脑都是标配。

墙上挂着钟，桌角还有护眼的绿萝……

墙上还有学生会组织架构，每个岗位都有刊照片的位置，当届学生会成员的两寸照对应职位，整齐挂在墙上。

怎么说呢……学生味没闻出来，班味倒是蛮重的。

郁漾参观完，问戴燎：“你们以后找工作写简历，工龄是从高中学生会开始算吗？”

戴燎笑得险些岔气。

江辛延上午给她讲基础更好的英语和化学，下午用来专攻数学跟物理。

他对郁漾的补习很明确，虽然她以后会读文科，但要避免到高二会考复习时，花更多时间，恶补前面漏掉的理科知识点，所以必须要在这个时候打好基础。

“郁漾，你想过要考哪个大学吗？”

中午三人照旧在张浩源的店里吃饭，戴燎突然问起她这个问题。

郁漾暂时没有太多想法，她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方向。

“应该优先考美院吧，我想继续画画。”她说。

“美院？国内美院也有好几个啊。你没有一个最想去的吗？”

“美院的专业考试都很难通过的，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艺考这关。”她又问戴燎，“你想去哪个学校？”

“不在本省就行，想去外地。”戴燎说，“我应该会读个‘2 2’模式吧，出国待两年。到时候看分数能到哪个学校，择优上呗。”

戴燎看了一眼江辛延：“他就不要说了，无非就是北京上海那几个学校二选一。”

江辛延说：“我又不出国。没意外的话，应该是吧。”

“要是我们能在一个城市就好了，靠着近点也行啊。”戴燎已经展开对未来的幻想，“我都想好了，高考完就去考驾照，然后游说我妈给我买辆车。到时候每个周末，我就开车拉你们去周边旅游。郁漾还能顺便写生……”

八字没一撇的畅想，被戴燎说得绘声绘色。

“要是考去北京或者上海，那么远你愿意吗？”江辛延忽然问她。

“着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郁漾实事求是说，“首先我要考得上。”

北京和上海，那也是她想去的城市。不管是想看的各种展览、艺术大师的真迹，还是自己喜欢的漫展，都能在大城市第一时间体验到。

可是考去大城市，哪有那么容易。

就在她为此暗自愁苦时，听见江辛延说：“专业上我帮不了你，要靠你自己。但学习我能想办法。郁漾，如果你想去，我会帮你考上。”

只要自己想……就可以实现吗？

她看着江辛延，他的神情已经在说：可以。

教室里的高考倒计时数字牌上，郁漾大致记得那个数字。那是叶鹰眼特地挂上去，用来警示和激励他这些学生们的。

还有九百多天，为什么不行呢。

这一刻，她的心里已经萌生了一个更清晰的想法：她想和江辛延考去同一个城市。

周日来店里吃饭的人不多，他们快吃完时，张浩源从后厨忙完，开了一瓶汽水，拎着坐下来跟他们聊天。

“你们知道一个小道消息吗？”张浩源卖关子说。

戴燎催促道：“有屁快放。”

“七中最近准备把学校这些间距宽的围栏，都加封一遍，让外卖从栏杆外面送不进去。以后你们在学校里点餐，我们在外面没办法送了。”

“你从哪听说的？”江辛延问。

“我们初中那个体育老师，他到这边不是被调去教导处了吗。那天他和其他老师来吃饭说这事啊，我听到的。说什么外卖对学生在校安全有隐患，反正不让了。”

郁漾还替他担心：“那以后你的生意怎么办，不会变差吗？”

“不至于。我的顾客，主要还是以周围邻居，还有走读生和老师的堂食为主。送外卖也耽误时间人力，我一天其实送不了多少。”

张浩源同情看着他们：“住校就惨了。最多只能让走读生，给你们带进去。”

戴燎无语地说：“还安全隐患？搞笑吧，在食堂吃饭才怕毒死我自己。”

戴燎说的也是全校学生最不满的地方，就是食堂饭菜的质量。食堂的饭菜不仅味道和卖相做得差，还经常吃到异物。

碎石沙子是正常不过的存在。但是饭菜里，不时还能扒拉出头发丝、橡胶皮筋、洗锅的钢丝、塑料片，甚至是绿头苍蝇的尸体……

不少学生把意见和愤怒，写到食堂墙上挂着的意见簿上。墙上的意见簿换了不知道多少个，食堂饭菜还有任何改善。

大家对食堂的不满积蓄已久，如果再把围栏封住，七中的学生必然要爆炸。

张浩源的“小道消息”在两天后，果然得到验证。

工人焊接和切割的声音，引起路过学生的注意，大家发现学校的栅栏都被加了高高的铁丝网。

仅仅两天，就让学生们好不容易建立的“地下外卖链路”彻底瘫痪。

对此，林之俏宁愿打电话，叫她家里人送来成箱的方便面和方便米饭，也坚决不去食堂。

“突然觉得我回家吃饭也算逃过一劫了。我妈做的虽然不好吃，但至少干净啊。”胡欣也庆幸道。

于是郁漾最近去食堂的搭子，变成了罗琳和张漫漫。

即便学生们不满的声音很大，围栏被封后，食堂里还是重新排起长队。

“自从军训之后，我就没见过食堂排队排成这样。”张漫漫吐槽。

罗琳说：“现在都有人研究新吃法了。先去小超市买个现炸的鸡腿，再买包海苔，然后再到食堂里，就买个米饭，把鸡腿和海苔用手撕碎，拌米饭吃。”

张漫漫惊呼：“谁想出来的，天才啊！难怪最近超市的炸鸡腿天天断货。”

陈明月上两个礼拜做的下饭酱还剩一些，郁漾特地拿到食堂，吃饭的时候，给罗琳和张漫漫都舀了两勺。

就着那些酱，泛着陈味的米饭勉强能吃下去。

甚至因为围栏被封，几天内全校甚至接连出了几个处分“红牌”。

有人让饭店老板假装家长送外卖，被门口保安抓到，通报批评；还有人在食堂里当众掀翻餐盘，抗议饭菜难吃，通报批评。

还有男生趁晚自习偷偷溜出来，趁着夜色掩护，用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老虎钳在围栏边剪铁丝网，结果被王老头亲自逮到，直接全员记过处分。

那几个男生里就有周曜……

学校越把学生的情绪当做胡闹，不满的声音就越来越大。可闹了一星期，期中考试周的学习压力上来后，让大家反对和抗争的声音渐渐消停了。

考试结束后，新一周的升旗仪式主题，终于不再是那些打鸡血的考前动员车轱辘话。

这期主题是“强化安全意识，守护平安校园”。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眼前蒙蒙薄雾，空气也格外冻手。底下的学生低头耷脑，站姿一片萎靡，手缩在袖子里，盼着台上的无聊讲话赶紧结束。

沉闷和压抑也在冷空气中凝滞。

林之俏站在郁漾身后，无聊地时而扯她卫衣帽子上的猫耳朵玩。

等台上的王老头发言完，底下响起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掌声。江辛延上去接过话筒，照旧又是他的发言时间。

前半段是中规中矩的主题发言，江辛延面无表情地念稿。

直到念到“第四，注重在校食品安全，杜绝外卖增加安全风险”这段时，他忽然放下了手里的发言稿。

“吃外卖增加食品安全的风险，并没有任何实际的统计数据。反而我们在食堂里吃出的异物，每个同学都能细数出来。校内食品安全，我认为从没有得到该有的监督。作为学生会主席，我想借这个发言，代表所有同学向学校的老师和领导提出疑问。”

原本沉闷死寂的台下，突然间活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