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ever站在FU725924门前,始终没有把手指放在开门感应区。
其实他最开始的想法,是先找个酒店住几天,既然不知道如何面对,就先躲得一时。
可就在他前脚进入试验部电梯的时候,叶霖后脚就跟了过来,说要送他回家。
“不用……”他想着怎么拒绝叶霖。
“怎么啦?哥和Universe闹矛盾啦?”叶霖笑起来的时候,两颗小虎牙会露出来,洋溢着少年气。
它说要改名,所有人就都跟着改口,好像它要告诉全世界它是他喜欢的宇宙一样。
见Forever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叶霖就知道自己一定是猜对了,于是说:
“哥啊,矛盾不就是用来解决的嘛,不论谁的错,两人总要见了面,把话说开了不就好了?”叶霖把胳膊搭在他肩上,说的时候手舞足蹈,一副很老成的模样,“正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逃避肯定不能解决问题。”
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Forever不是不懂,但实行起来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太依赖别人,如果别人……”
“哥啊,”叶霖插嘴道,“你不会是不敢走出自己的舒适圈罢?”
他哑言。
“独来独往是了无牵挂,安全得很。但是哥啊,你就没孤单过吗?没想过被爱吗?为了万分之一的悲剧概率,你就要放弃那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吗?”
叶霖说得很了解他一样。
偏偏叶霖还说得正中他靶心。
“虽然我来顶楼不久,但Universe真的是个很好的……”叶霖故意给它的名字加了重音,并刻意迟钝了一下,才继续说,“哈哈,该怎么描述它呢?它连‘人’都不算——除了你意外,基本上没有人会把它看成平等的生物,你明白罢,哥?”
民众不知情的情况下,它为和平而战,是战争工具,是优秀的士兵;但民众知情后,你猜它是成为英雄的可能性大,还是成为下一个Creusa的可能性大?
“Universe的心思远比你想得更单纯,没有人性底色里的勾心斗角。而且距离人类为奴只有四年——哥你是知道的,你想的那些变数可能还没开始,人类文明就已经结束了。四年很短的。”
现在是知情人最适合谈情说爱的时候,不计后果,撕裂理性。
向末日里寻求浪漫,在失序中忘我爱人。
求自己没心没肺放肆一次很容易,但脚心踩到畏惧画出的火圈时,烧焦的痛觉却让人纠结,犹豫,无病呻吟。
他就像有矫揉造作的敏感病。
所以他已经站在门前半个多小时,攒住的那口气还没下咽到心脏。
Universe喜欢他,不容置疑。他只要留在它身边,既可以得到爱,也可以得到这套房子。所以他到底还在怕什么?
“啊……”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背靠在房门上。
怕拥有的太多。
怕变数。
也怕自己。
——他不堪承受情感之重。
那也是他儿时养死两只小狗后,再也不养宠物的原因。
走廊的窗户窜进几丝冷风,阈城的气温波动不定,阴天更是不胜寒。
Forever有些冷得受不住,总不能一直堵在门口。
走一步看一步罢。
他的指纹解密在感应区,房门无痕打开。
随之,什么东西倒在他的脚边。
他低下头,发现是摔倒在地的Universe。
“没事罢?”Forever赶紧蹲下来扶它。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Universe,Universe躺在地上,先呜呜咽咽抽泣起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呜呜……”
“先起来,嗯?”他轻轻用指腹为其拭泪。
“Forever说不离开……我就……呜呜……起来……”它紧抓住他的手腕。
“……知道了。”别哭了。
“真的?”
“先把门关上罢。”
“……好。”
随着房门无缝融入墙壁。
没等Forever反应过来,Universe就把他压在门上,死死抱住,恨不得一口吞下。
旧泪未干,又添新泪。滴滴答答,滑过他的脖颈,先热后凉。
Forever什么也没说,只是尽可能抽出一只手,摸摸它的后脑勺,算是安抚。
“Forever……”
“嗯?”
“Forever为什么不想和我住在一起,是我那天送给你的花你其实不喜欢吗?还是我做的饭不好吃?还是我太糟糕了惹你讨厌了……?”
“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的,”Universe笃定地说,“没有让Universe喜欢上我就是我的问题。”
后来Forever回想起来,这次不一定是Universe哭得最伤心的一次,但一定是它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足以让他坦明:“我喜欢你。很喜欢。”见它疑惑里有欣喜微燃,他不得不抽薪,“但是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永远在一起。”
说来可笑,明明自己的情感正如父母爱情一样短暂,却偏偏名为“永恒”。“我不能对我的喜欢打包票,如果未来不喜欢了,我们如何脱身?与其到时候反目成仇,不如根本不要让感情深入。”
奇怪,明明刚才叶霖都已经把答案说得明了,为什么他还在这些恐惧里徘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它的嗓音略显沙哑,“那我不要Forever喜欢我了,如果Forever感觉有压力,我就什么都不要了,不牵手也没关系,”它松开他,后退一步,和Forever保持一定距离。手攥成拳,压在心口,像是要按住那刻难承其悲的悸动,“不抱抱也没关系,不亲亲也没关系,我就这样远远的,Forever想让我走开也可以,不想见到我也可以,什么……呜呜……都可以……呜呜……但是,但是啊,Forever能不能别讨厌我?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For……!”
他借吻,堵住它说不完道不尽的告白。
泪水流入他的唇缝,Forever才知道Universe的泪水不是咸的。
酸酸甜甜,像是青提子水的味道。
“For……ever?”
冲动过后,他的大脑留白,留出呼吸的空间。Universe受宠若惊地愣住,青提子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偶有几颗坠下,像水晶睡在流星船上,遁入天际。
“……抱歉。”除了作为催化剂的歉意,他无言以对,只是学Universe依赖他时那样,将脑袋轻轻靠在它的肩上,可他和它身高身高所差太多,最后只能将混沌的思绪搭在它的胸口。
聆听它一秒四次的、不可思议的心跳。
为了避免悲剧出现,他一向事先选择截断篇首。
可是谁又能说得准,这是未雨绸缪,还是杞人忧天。
热水壶咕噜噜冒泡。
两人坐在吧台边,台上放着一个大药盒。
Forever只认得其中几类,几乎都是精神类药物,至于其他花花绿绿的胶囊,他闻所未闻:“这些都是什么?”
“战前准备要喝的药。”Universe乖乖答上。
“为什么要喝这个?”这些明显和Creusa曾经的用药不同。
他其实对它一无所知。
“不知道,”它摇摇头。它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懵然无知?“妈妈让我吃我就吃了,她说这样我才能回来。”
不然前途未卜。
想到失去的时候会不会心脏被揪紧,你就知道你到底在乎不在乎:
“你……什么时候去超时空?”
“明天早上,承叔叔回来接我。”
热水烧开,发出急躁的提示音。它接了一杯滚烫的白开水,又坐回他对面。
“会回来罢?”
热气腾腾的液体倒进玻璃杯,它甚至没等降温,就撕开药物包装,三口并两口着急下咽。
然后烫得眼角垂泪,小声呢喃:“痛……”
“怎么不冷冷再喝?”他起身,想给它接杯常温水。
“妈妈说有的药必须用九十摄氏度以上的水咽下去才有效。”它说时表情恬然,把这当作一件理所应当的安排,不糅杂任何负向情绪。
水杯落在它面前,虽然它还不能喝,但还是很开心地握在手心里。
也不知道,在它那个白纸一样的一生里,是否有值得怨恨的事。
越是这样,Forever的不安越是躁动。
两人都对迭代体μ这种生物的宿命是什么无从知晓,但他了解到Creusa的经历后,便要比它多添几分恐惧。
他见过Creusa四十九次试验的痛苦,也见过它倒在血泊奄奄一息,见过它从神坛跌落,也见过它残疾时的自暴自弃。
好在它有闻人弥封,坏在它只有闻人弥封。
他是无神论者,但也一种隐隐的恐惧挥之不散。
——万一,Universe是下一个……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怕自己是个乌鸦嘴。
“Forever怎么了?是我惹你不开心了么?对不起,但是我现在不能喝温差很大的水……”因为被烫伤了口腔,它说起话来模模糊糊,吐字不甚清晰。
“不是,”他说,“别总把错归在你自己身上,你很好,嗯?”
善良的人在内耗,可恶的人却在外耗。
Universe歪歪头,似懂非懂,点点头。
除了按Forever的意思来,它没有别的举动。
“……你很快就会从超时空回来,对罢?——会回来,对罢?”
它却没有像刚才一样马上接话,而是眨了眨眼,似乎在揣摩怎么说最合适:“我……不知道?”
末了,还要悄悄看Forever是什么反应,看自己有没有说让Forever不开心的话。
这起码说明,它不会对他说谎,不是么?
Forever再次站起身,走到Universe身边。
以前它都是挨着他坐,可从他剖析自己单薄的感情开始,就算他已经主动吻了它,它还是可以保持了距离。如此小心。
“还痛么?”他轻轻抬起它的下巴。
“唔……”它抿起嘴,眼神躲在一边,一看就知道是不想和他说谎话,但也不想说实话。
那就是还痛。
“张嘴。”
Universe乖乖照做。
Forever的舌头凉凉的,像果冻一样,轻轻扫过它的舌面时,带来局部性降温。
不可思议。
它不自觉闭上双眼,沉浸其中。
他是它的灵丹妙药。
“喜欢吗?”
呼吸跟不上的时候,露珠拉成丝,轻轻断开。
“喜欢。”它双眼迷离,仍在回味。
“那就一定记得从超时空回来,”他从不相信爱情有多高贵,但他迷信感情有不可估摸的神力,“只要你回来,不论输赢,我们就接吻。”
受宠若惊二次上演。
欣喜若狂的时候,它的眼里会有光点跃动,那就是他的宇宙罢。他心说。
“嗯!”它笑着搂住他的腰,撒娇一样轻轻蹭了蹭。
它就说Forever对它最好了。
不会和它说必须要赢,还会找奖励想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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