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常的上午,迭代体该死死,人类该活活。
超时空在试验部总部大楼上空剧烈颤动,洞口甚至发生轻微的位移。
“承主任!承主任——”
下属慌慌张张跑到承影办公室,气喘吁吁:“虫,虫洞合不上了!”
这次战争挑动者只是无名小星系来的小文明,预测危险级别并不高,穹髓派出中等及以下实力的迭代体就能应对,不在承影必须参与之列,按常理来说应该进行得顺利到不能再顺利。
“怎么会合不上?”
他忙站起身,迈向通往天台的快速通道。
如果超空间合不上,那将会成为比海底文明突袭更棘手的事。就好比,泡在毒液里的人伤口结不了痂。
“新来的那个毛手毛脚的,不知道按到哪儿了,虫洞一直在扩大……”下属分外怨恨地说。
天台上,操作人员们因为搞坏了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但都没有任何补救作用。
见承主任来跟见了天兵一样蜂拥过来。
七嘴八舌说了一通,他大致了解了情况:“谁是新来的那个?”
“我,”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样,站出来的那个没一点歉意,反而有点趾高气昂的意味,“这不怪我。”
“我要你给我说按错哪儿了。”承影皱着眉,厉声道。
现在谁担责根本不是最重要的,遇到事情的第一原则是解决问题,为什么这些人大都跟没脑子一样归咎是谁的错?
“就……那个。”新人撇撇嘴,讨厌承影命令的姿态。
顺着新人所指看去,倒映在承影眼里的,是一个已经被饮料泡坏了的操控台。
来不及责怪,他试着重启了几次主机,并调出备用台体,但饮料里的酸碱液体浓度太高,加上新人在操纵时粗心,没有关上电脑密封口,常规的补救措施都没用了。
沉思片刻,承影问:“战况如何?”
“迭代体优势明显,但敌方黏着,始终不退,而且看样子它们已经发现了出口,怕是要不死不休。再这样下去,”一人答上,神色紧张,“可能别的文明也会闻声而至。”
“给迭代体发消息,”他最后拿定了主意,“让它们离开超空间,然后我们再把虫洞炸了。”
既然无法停止毒素扩散,那就干脆连骨带筋切除,让组织增生,自己合上伤口。
“可是这样的话,虫洞合不上,敌方也会跟着出来……”地球上空不就变成战场了?
“是啊,而且还是在阈城上空,万一造成什么伤害,阈城的经济政治文化都会受影响的。”第一扇窗户破裂,第二扇自然不能万全。
“难道有更好的办法?”他以反问的语气质问道。
“把虫洞直接炸了不就好了。”新人无所谓地说,“迭代体而已,死在里面也没什么关系罢。”
如承影所料,真的有人会这么说。
这个策略不是没人想过,但是个人都该知道,说出口是一种不计后果。
“是个好主意,”承影半侧过头,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刺在新人身上,“反正你也要接受处罚,直接把你送进虫洞仔细勘察,将功补过不就好了?”
新人抖了一下,汗毛耸立,刚才承主任那副样子,不想在开玩笑。
而且承影确实有这个权力。
“我开玩笑的……”新人冒着冷汗,眼神躲在一边,话里话外都是心虚。
“还有异议吗?”承影环视众人,道。
一阵沉默与面面相觑后。
一个下属坐回操纵台前,戴上耳返:“迭代体一排,迭代体一排,能听见吗?现在返回地球,战场转移地球上空,现在返回地球,战场转移地球上空,听到请回复……”
不足片刻,身着白色军服的迭代体从不断扩大的虫洞洞口蜂拥而出,与此同时,紧跟在后的敌方文明鱼贯而入。
“现在!”承影一声令下,天台备用大型热武器发出一枚未燃的光束箭。
在箭将要射到虫洞的刹那,他按下扳机,一发子弹穿过光身,光束顿时炸开,一声爆响惹得众人一阵耳鸣。火星随即跳到洞口边缘熊熊燃烧,试图将时空碎片一样的缺口焚烧殆尽。
此时,天空之上,巨型的超空间入口因燃烧有了肉眼可见的边界线,在此背景下,几朵挂着血色的白云对抗乌压压一片的阴霾。
“预计多久结束?”承影问。
“快的话,半个小时。”
“垂直距离的波及范围?”
“严重的话会到平流层。”
刀光剑影,双双对抗,一层一层的声浪炸开,刺眼的光刃比声波更先出现,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数十公里的光影消失又重现,最后除了震撼的不安,也无人计较谁后谁先。
李老头本来就痛得睡不着,听得这动静更是吓得心脏怦怦跳。于是走到床边一看究竟。
炮火连天,数里烽烟,印在沧桑泪眼,浑浊仿若梦魇。
没想到他真有机会看见这场面,在他命不久矣的有生之年。
可惜啊,赵老头早扛不住病痛走了,不然他一定要和那个和自己一样老的老家伙再辩一辩。
那时候赵老头是比自己大的,两人闲来总是斗嘴,比如开源体会不会老这样打发时光的无厘头辩题。
记得那次,李老头说它不是人,是神,是精灵,而精灵是不会老的,赵老头不同意,他说是生命就都会老的。
现在想来,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他赢了。
即使,对方辩友已经离席。
……它最终没有老,但也没有活。
而在开源体这棵病死的树前,迭代体前仆后继,万木又是一季春。
【病床46号,请到医护室。】
【病床46号,请到医护室。】
……
本就迟钝的大脑没来得及真正领会春的短暂,就被床柜边上的呼叫器打搅。
“来了来了。”他按下回复按钮,呼叫声喊得他头痛,倒不是因为声线不够温柔,而是化疗实在太痛了,痛到他有时候不知道继续的意义是什么。
临走时,他看了眼已经去世的赵老头空荡荡的病床,听说要来新病人,但这又不是喜讯。
自动开合的病房门闻得脚步声至,给李老头开了门。
不大的门玻璃与没拉上的窗玻璃相映成趣,一朵朵血色白云坠落,虚影好像落进李老头的眼里。
但事实上,他再也看不到了。
“呼叫穹髓!呼叫穹髓!”可承影看到了——白云幻化成血雾,倾覆下坠——他抓起通讯器,情绪紧张到发抖,“请求发动至少十架救护直升机!请求发动至少十架救护直升机!目的地?
“——整个阈城上空!”
失策了。
不,是敌方知道的太多了。
左脑是迭代体的阿喀琉斯之踵,一般情况下,即使迭代体死亡,左脑也会留出一定的滞缓期限,让其出于本能,作出最有利于人类的选择。
比如即使它们此刻丧生,左脑也会驱动本能让躯体降落在无人之地,以防对地面上的人类造成伤害。
可现在不同了。
敌方的攻击都对准了迭代体的左脑。即使迭代体凭借右脑没有死透,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违背自身意愿,无限陨落。
承影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撑在围栏上。纵使情绪再波动,也要压抑按捺。
无论何时,他都要做最理性的那个。毕竟,这个世界荒诞无垠,人渣嚼着权力与**,**丑恶遍野,他要保持镇定,就不能共沉沦。
虽说理性的人缺少信仰,总没那一腔澎湃的热血。
但也是理性的人,最为独立、坚定。
因为他们,没有可以崩塌的信仰。
一架架直升机从穹髓大楼楼身延伸而出的平台起飞,和平色调的机身如此庞大,让人想起展翅的鲲鹏。
可距离如此之远,等落进承影眼眸之时,已经变成在黑暗里扑棱翅膀的蛾子,无力到可笑。
一个接着一个,迭代体的跌坠速度远比救护直升机的起飞速度快。以这个形势发展下去,如果穹髓不能及时驾驶直升机接住——
“嘣!”
一阵酥麻的颤动从承影脚底传来,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这是客观的声波震动,还是他陡然一空的心脏编制的主观感受。
滚滚黑烟从不远处的商业大楼涌起,如同涌进他不甚明朗的眼睛。
再看向天空时,敌方文明已然被迭代体一举歼灭。
但乌云虽散,黑烟却弥漫。
大脑尚且完好的迭代体所剩无几,几乎透支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向本该是它们的家的试验部大楼天台摔下。
孕育它们的,是试验部;将它们送到穹髓的,也是试验部;让它们把生命不求回报送给人类的,还是试验部。
从诞生之日起,世界就充满暴力与支配欲地强吻它们,要它们报之以歌。
而它们,杜鹃啼血。
仍旧算不上忠心耿耿。
彼时,一通电话打到Drawn那里。
备注是文|化部部长,于是接下:
“老师。”
“9号街的F区的商业大楼烧了,因为迭代体坠落。目前来看,死伤惨重,”暖酥语气平淡,像只是在陈述史书上备注里才会写的小事,“不久协会就会申请对你实行监禁,罪名有战争监管不力和反人类罪,你可以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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