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玉琨派路途极远,且昆仑山地处高原,进入青海境内,马车驴车便爬不动了。季歌给了老黄些银两,从马市买了两辆加厚貂皮内饰的车换上,又买了四匹常在高原跑动的健马,四匹马并驾齐驱,爬坡的动力立马上来了。
愈近昆仑山,空气愈发寒冷。路遇一间集市,季歌又买了六件貂皮大氅,六顶狐皮绒帽,六个手炉分发给众人,供众人御寒取暖。瞥见宋游坐在车里,裹着貂皮大氅瑟瑟发抖,将汤婆子递给灵甜,道:“甜儿,帮我拿给三弟。”
灵甜一怔,道:“他不是已经有了?谢大哥方才给过了。”
季歌道:“不够,把我的也给他,我不用。”
灵甜不怀好意地睨他一眼,道:“怎的不自己去?”
季歌叹了声气,收回汤婆子,站起身来,准备掀帘出去。灵甜突然道:“算啦,看在你的面儿上,我就勉为其难去一趟吧。”劈手夺过汤婆子,掀帘而出。
来到宋游的车前,灵甜站在车窗下,也不掀帘,径直将汤婆子递了进去,道:“喏,季哥哥给的,怕你冻死了。”
车内良久没有动静。半晌,才见一只冻得通红肿胀的手探出窗来,颤颤巍巍地接过汤婆子,声音微弱道:“多谢。”
灵甜道:“是季哥哥给的,不用谢我。”
宋游道:“替我……谢谢二哥。”
灵甜没好气道:“要谢自己谢去。”见他的手冻得肿大,语气夹生道:“怎的冻成这样,别人都没事,你怕不是有何不足之症?”
宋游轻声道:“从小体寒,牢姑娘费心。”
灵甜切了一声,回到自己车前。进来时,见季歌正装模作样地欣赏窗外的雪山,不悦道:“好看吗?”
季歌道:“好看。”凝视着巍巍雪山,感叹,“长这么大,光在书上看过,此时亲眼见到,才知什么是仙人瑞气漫苍穹。”
灵甜循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看去。只见雪山一座一座,巍峨壮丽,高耸入云。远远望去,仿佛连接天地的神柱,探向云巅的白雾之境。莽莽昆仑,连绵起伏。雪峰林立,倒映在蓝色的湖泊里,神秘而静谧。众人坐着马车,边走边欣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只觉叹为观止。
中途遇见十几只运输木炭的骡车经过。只见那木炭在车上堆得小山一样高,时不时掉下几块在白色的雪地上。骡子拉着满车木炭,艰难地迈着步伐,向地势高的地方行进,一步一步,纵使劲儿大,还是累得直喘粗气。
季歌看着骡子鼻孔呼呼白气直冒,心觉可怜,叹道:“难怪那日掌门人大会上,仇伯伯说当地官府扣押了他们玉琨派十几车木炭,想来运输不易,才起了贪念。”
眼光幽幽望向前方,忽而眸光一凛。只见几十名蒙面黑衣人正手执刀剑,朝这边快步奔来,不由心下紧张,叫道:“有情况,大家注意警戒!”
谢璟在后车听到,当即一把钢扇横在胸前。宋游颤颤巍巍地拿起长剑,保持高度警戒。
黑衣人转眼冲至跟前,季歌跳下车来,一柄乌兰横扫,拦在前面。三名黑衣人与他交手,其他人径直冲向后车,似乎目标并不是他。季歌心觉不对,解决掉当先三人,立即冲向后车,欲待拦截。
黑衣人来到后车,只见车上车帘垂落,安安静静,似乎里面并无异常。领头的向身边人猛使几个眼色,众人轻声慢步,虎视眈眈地靠近马车,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扬起刀来,欲待动手。
突然,车帘掀起,数枚扇骨激射而出,只听“砰砰砰砰”,当先几人中扇倒地。其余人见状,再度冲上,这时车帘复又掀起,一道莹白冰绡甩了出来,将数人扇翻在地。
这时季歌已经赶至,与黑衣人斗在一起,其余人见状,继续向宋游谢璟所在的马车包围而去。很快,又一道扇骨激射而出,间杂着冰绡甩出,接连撂倒当先几人。
季歌边战边道:“你们是何人,是受了谁的命前来刺杀!”黑衣人不答,兀自交战不已。斗至中途,季歌渐感这些人对自己下手并不狠厉,只是一味的缠斗,火力却都集中在了谢璟和宋游身上。
几十名黑衣人被谢璟一柄钢扇和宋游一道冰绡放倒,立时来了帮手,这次竟有上千人众。如蚁如雀,密密麻麻,奔行在白色的雪地上。只是转眼之间,已奔至前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谢璟见来者甚众,坐在车里只能束手待毙,与宋游对视一眼,手挥钢扇杀了出去。黑衣人们候在车外,静静等待,蓦地但见车帘掀起,突然一个黑色身影冲出,伴随着几十枚扇骨激射而出,纷纷以盾掩身。扇骨击在盾牌上,噼里啪啦,纷纷折损,掉落雪地。
谢璟见一击不中,立时收起钢扇,冲入人群,就近交手。宋游见外面出了状况,放下汤婆子,从车窗跃出,一柄长剑出鞘,冲入人群当中。
只是他双手冻肿,剑使出来,总是力不从心,转眼便被数人夹击。黑衣人见他不敌,更多人围了上来,很快将宋游围在垓心。
这厢宋游被黑衣人缠斗,那厢谢璟吸引了另一半火力。季歌与灵甜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并无人上来找他二人的麻烦。并且交手至今,他已经看出,无论他想帮谁,都没有黑衣人愿意与他交手。不是想方设法地避开,就是在他杀进重围时,几人联手将他逼退,然后继续围攻宋游和谢璟。
似乎他们的目标很一致,就是宋游和谢璟。
担心误伤,季歌将灵甜悄悄拽至一旁观战。但见四下里斗得十分凶残,黑衣人出手狠厉,刀下毫不留情,一副致人死地的架势。
宋游在雪地里激战半晌,此时已冻得嘴唇青紫,面色浮白,手臂虚软无力。一套剑招使将出去,直如绣娘舞针,毫无力气,完全不复他的平时水平。两名黑衣人见他力弱,两柄大刀齐齐砍落,宋游举剑格挡,登时手臂颓软,被两柄钢刀压下。
眼见刀刃和剑刃已近脖颈,宋游一声低吼,内力运于手臂,用力一格,手中长剑立时脱手,将逼至脖颈的钢刀反弹开来,一刀一剑飞过头顶,直直插入雪地当中。
黑衣人钢刀脱手,勃然大怒,抬起脚来,对准宋游的胸口就是一脚。宋游一声闷哼,直直摔了出去,倒在雪地上。甫一起身,立时一口鲜血涌出,在莹白雪地溅出一片殷红。
谢璟回头看到,叫道:“三弟!”解决完眼前几人,蹬地而起,掠了过来。一把钢扇挥出,挡住复又扑上来的几人,将火力吸引开。
倒霉和尚坐在车上,见宋游受伤,一声怒吼,冲过来,抓过插在雪地的钢刀,便向身旁的黑衣人胡乱砍去。然而很快便也受制于人,渐渐不敌。
灵甜在一旁看着,心里焦急,向季歌道:“哥哥,还不打算出手吗?”
季歌目光阴沉地看着两方厮杀的场面,沉声道:“再等等,不急。”
只听一声惨呼,倒霉和尚已重伤倒地,吐呕出一大口血来,身旁的莹白雪地尽成殷红。宋游见数名黑衣人向倒霉和尚攻去,心知此番不救,和尚势必凶多吉少。从地上爬起来,抓过插在雪地的长剑,向黑衣人攻去。
然而他身受重伤,几番交手,便落下风。谢璟解决完一波,眼见宋游和倒霉和尚围在垓心,腹背受敌。当即一把钢扇摊开,几十道扇骨激射而出。这一下猝不及防,背心朝外的黑衣人立时中扇倒地,雪地里哀嚎一片。
其他人见状,当即背过身去,提起盾牌,挡在身前。只见那扇骨一道接似一道,数目极多,漫天激射,应接不暇,却都被一面面盾牌筑成的城墙挡在外围。偶尔几道不长眼的扇骨飞向季歌,也都被他提剑击开,射向人群。
这时,不远处玉琨派的山门顶上,有人在瞭望台上看到,高声叫道:“别打了!小心雪崩!”声音远远传送出去。
然而激斗正酣,谁能听见?就算听见了,也无人轻易罢手。
黑衣人见谢璟出手狠厉,不好对付,转而攻向宋游。宋游招架不住,倒在地上,身体贴着雪地,斜斜滑向后方。一边挥剑格挡撤退,一边怒目望向站在场边观望的季歌。
季歌与他一双怒目相接,握着乌兰的手微微一紧。
解决掉眼前三人,立时又有三人拥上,对着向后方滑行的宋游一通狂劈乱砍,毫不心软。宋游渐渐不敌,浑身虚汗直冒,紧咬牙关,奋力抵抗,却已是强弩之末。战至中途,一柄长剑被数柄钢刀压下,不能动弹,一名黑衣人逮着机会,扬起钢刀,便向他的头顶劈落。宋游被钢刀反射的雪光刺到眼睛,登时闭目等死。
“当”的一声,刀刃砍在了剑刃上,良久没有落下。宋游微微睁眼,看到一柄墨黑色的长剑拦在眼前,转过脸来,正与一双深沉暗黑的目光相接。
季歌劲贯手臂,一声怒喝,立时将数人震飞出去。紧接着,俯下身来,一只手抄到宋游腰后,将他搂了起来。很快,更多黑衣人围了上来。季歌一手搂着宋游,一手握着乌兰,在雪地里一番斡旋,与接连扑上来的黑衣人斗在一起。
这时,不远处的雪山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如雷贯耳。玉琨派山门缓缓开启,一名虬髯大汉冲了出来,朝这边喊道:“别打了!雪要崩了!”
激战中途,季歌回目向山门处瞟了一眼,但见那人长得魁梧高大,面相粗莽,不是玉琨派的大弟子毛一平,又是何人?
正当此时,雪山上又传来轰隆隆一声巨响,覆盖在雪峰上的厚重积雪忽然倾泻而下,如潮水一般,向这边滚滚而来。季歌心道:“不好!”微一愣神,已听怀里的宋游发出一声惊叫,回过头来,却是黑衣人手持钢刀刺了过来。季歌警觉,欲要提剑格挡,却已来不及了,刀尖距离宋游的后背不足寸余,当下想也不想,抱着他一个转身,用自己的后背面向刀尖。
“嚯”的一声,刀尖刺入他的后背,穿胸而过。季歌一声闷哼,钻心蚀骨的痛感自前胸后背弥漫开来。宋游微微仰头,看到鲜红的血顺着血窟窿缓缓淌了下来,滴在了他的脸上。
“二哥……”
宋游心疼得紧,轻轻唤了一声。
季歌缓缓低头,看向了他,声音虚弱道:“我……我没事,别担心……”
说完这句,身体摇摇晃晃,便欲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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