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的日子跟被按了快进似的，眨眼就到月底了。这是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大家都很重视。南城这破天气，挂历上翻过去好几页，但外头还跟蒸笼似的。教室里那几台破电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能把人闷死。

老马在讲台上讲受力分析，唾沫星子横飞。底下睡倒一片，都在小鸡啄米。程子城趴桌上抱着他从精品店买的粉色小猪抱枕，校服盖着头，睡得天昏地暗。他的睡眠质量出奇的好，只要一上课就能着，雷打不动。

林承衍转着笔，余光里那团校服又动了动。程子城睡觉不老实，每隔几分钟就得换个姿势，椅子腿磨着地，发出吱呀的动静。

“这人是小猪吗？”林承衍在心里默默吐槽。

“林承衍。”老马点了名，“上来，把这道题解了。”

林承衍撂下笔，起身。路过程子城那儿的时候，那团校服动了动，一只胳膊从下面伸出来，胡乱在桌上摸了两下，没摸着东西，又缩回去了。

题不难。林承衍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得飞快。底下有窃窃私语，他没管，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行了，下去吧。”老马推推眼镜，“上课专心点。”

回座位的路上，程子城刚好把校服扯下来，头发睡得东倒西歪，脸上还压出了红印子。他眯着眼看了林承衍一眼，扯出个没睡醒的笑。

林承衍没理，坐下了。

程子城也没打算醒，一觉通到了第二节自习。他居然还做了个梦。梦到他走在铺满银杏的路上，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个人在叫他，声音熟悉，但他看不清脸。他往那边走，但怎么走都走不近。正着急呢，头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碰——

猛地睁眼，发现林承衍正皱着眉头看着他，手指还悬在半空。

“摸我干嘛！”程子城刚醒，声音有点哑。

接着程子城回头一看，站在后门的老马在用“慈祥”的眼神看着他。他马上就明白了，赶紧拿起笔装乖写题。

等老马离开，程子城狠狠地瞪了一眼林承衍。他有点起床气，想报复，用笔轻轻戳了一下林承衍的手背。

“戳我干嘛？”

“哼！”程子城说，“你摸我头干嘛？”

“叫你起床，”林承衍说，“再睡老马要请你去办公室喝茶。”

“闲的你，”程子城撇撇嘴，“我睡得正香呢。”

“睡觉都不老实还说梦话，”林承衍说，“还好意思说。”

程子城脸一下子红了。他睡觉挺老实的，只是不知道这个梦怎么回事，居然还说起了梦话。

“我说什么了？”他问。

林承衍低头写着作业，没理他。

坐在前面的黄翔宇一脸纠结地转过来：“程哥，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卧槽，你这么说我更想知道了。”

“你叫林队的名字，”黄翔宇压低声音，“还说什么‘不要不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林队在梦里把你给……”

“停停停！”程子城赶紧打断他，“我靠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人类能在月球生活了吗？他好像不想在地球待了。

林承衍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但程子城听见了。

“你还笑！”程子城瞪他。

“没笑，”林承衍说，但嘴角还弯着。

程子城不说话了，低头装模作样地写题。但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黄翔宇刚才的话。

他叫林承衍的名字？还说什么“不要不要”？

什么鬼梦啊！他抓了抓头发。

下课铃响了。程子城松了口气，终于能逃离这个尴尬的氛围了。他站起来，想去厕所洗把脸清醒一下。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两个没见过的女生拉着孙琳的手在说话。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都挺好看。

“哎琳琳，你们班的那个新转校生什么时候去打球啊？”马尾女生问，“我们放学去球场等了一周了。他影都没见到。”

程子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说他。

孙琳看见程子城，招了招手：“这不就在这儿吗？”

两个女生转头看过来，眼睛一亮。程子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不会打球的呀，”孙琳说，“要不你们换个方式？问个微信，他人挺爽快的。”

程子城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又不好直接走开。

马尾女生掏出手机：“那……能加个微信吗？”

程子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二维码调出来了。女生扫了，秒通过。程子城收到好友请求，点了通过。

对方发了个问号。程子城回了个：【？】

【我是高二二班的陈悦，刚才加你的那个。】女生回复。

【程子城，八班。】程子城回。

【你好呀】女生又发。

程子城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对孙琳说：“我去厕所。”

说完就走了。

从厕所回来，程子城看见林承衍还在座位上写作业。他走过去坐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叫陈悦的女生又发了几条消息，问他喜欢吃什么，平时喜欢干什么。

程子城没回，把手机扔进桌肚。

“加了？”林承衍突然问。

“什么？”

“微信。”

“嗯，”程子城说，“加了。”

林承衍“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程子城看着他侧脸，突然想起自己的微信加林承衍的过程。那还是前两周的事儿，他磨了好几天林承衍才同意。林承衍的微信头像就是一个灰色的色块，昵称就叫“昵称”，朋友圈点进去一条线，不知道是屏蔽人了还是从来就没发过。

对林承衍来说，微信就是个不用话费的信箱。他妈有时候会问他近期的生活情况，或者转点生活费给他，信息他都回了，但钱一分都没收。他说让妈妈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当然有时候收到他爸和他哥的信息，他就想把微信卸载了。他许愿一个收不到信息的手机。

但最近，林承衍手机收到的信息有点多。不是班群信息，而是程子城给他发的早安晚安，还有一些零碎的对话。

【小卖部给你带东西，要什么？】

【我想抄作业;;】

【hi，你在哪？】

【你好有人吗？】

林承衍的回复大多都是一条：【1。】

他没有觉得烦，但很久了，他的生活从来都是一个人。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什么事都自己想。但最近这些日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了。

他看手机的频率多了不少。有时候下课，他会偷偷拿出手机看一眼，看程子城有没有发新的消息。有时候程子城发一张照片，拍的是路边的猫，或者天上奇怪的云，他会多看几眼，然后锁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马又拖堂了。讲月考的注意事项，讲了快二十分钟。底下的人坐不住了，开始收拾书包。

“别着急，”老马说，“还没下课呢。”

“老师，再不下课食堂没饭了，”黄翔宇说。

“就你饿，”老马瞪他，“行了，放学吧。都好好复习啊，这次月考很重要。”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收拾东西往外冲。程子城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走吗？”他问林承衍。

“嗯。”

两人一起出教室。走廊里人还是很多，挤挤挨挨的。程子城走在林承衍旁边，手背偶尔碰到一起。

“你复习得怎么样？”程子城问。

“还行。”

“肯定又是第一吧，”程子城说，“我在楼梯口看见荣誉榜了，你每次都是第一。”

林承衍没说话。

程子城看了他一眼：“压力大吗？”

“什么压力？”

“每次都考第一，”程子城说，“万一哪次考不了第一了怎么办？”

林承衍想了想：“那就考不了呗。”

“这么看得开？”

“不然呢？”林承衍说，“考第几都得过。”

程子城笑了：“也是。”

走到车棚，程子城开锁：“送你？”

“不用，”林承衍说，“今天我自己回去。”

“又自己回去？”

“嗯，”林承衍说，“有点事儿。”

程子城不问了。他知道林承衍不想说的事儿，问也没用。

“那行，”他说，“路上小心。”

“嗯。”

林承衍转身走了。程子城站在原地，看着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远。走出一段，林承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程子城还在那儿站着，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程子城也挥了挥手。

等林承衍走远了，程子城才跨上车往家骑。路上他骑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还在想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他叫林承衍的名字？还说什么“不要不要”？

操。

他骂了一句，加快了速度。

回到家，程子城洗了个澡，躺床上玩手机。那个叫陈悦的女生又发了几条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程子城回：【没空。】

对方没再回。

他又点开林承衍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下午发的：【放学一起呗。】

林承衍回了个：【1。】

程子城盯着那个“1”看了几秒，打字：【在干嘛？】

没回。

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程子城把手机扔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马路上车开过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转学前朋友送他的银杏书签。金色的，很漂亮。朋友说，秋天到了，银杏叶黄了，特别好看。但南城没有秋天，只有夏天和冬天。他来了这么久，没见过一片黄叶。

他把书签拿出来，对着灯光看。银杏叶的形状很清晰，他用手摩挲着叶脉。

看了一会儿，他把书签放回抽屉，关灯睡觉。

黑暗中，他想起梦里那条铺满银杏的路，还有远处叫他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那个人是林承衍。

微信那事儿，没过两天就传开了。

不知道谁开的头，反正南中的流言传得比风还快。程子城在厕所听见两个别班的男生说：“听说没？高二那个年级第一，林承衍，好像谈恋爱了。”

“真的假的？跟谁啊？”

“不知道，听说是个外校的，长得挺好看。”

程子城洗手的动作顿了顿，水哗哗地流。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出厕所。

走廊里碰见黄翔宇，黄翔宇一脸神秘地凑过来：“程哥，听说了吗？”

“什么？”

“林队谈恋爱的事儿啊！”黄翔宇说，“全校都传疯了。”

程子城“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你不惊讶？”黄翔宇问。

“惊讶什么，”程子城说，“谈了就谈了呗。”

“那可是林队啊！”黄翔宇说，“年级第一，长得又帅，多少女生暗恋他呢。”

程子城没接话，往教室走。黄翔宇跟在他后面，还在叨叨：“你说他会喜欢什么类型的？温柔的？可爱的？还是高冷的？”

“不知道，”程子城说，“你问他去。”

“我问了，”黄翔宇说，“他不说。”

程子城脚步停了停：“你问了？”

“嗯，”黄翔宇说，“我问他是不是真谈恋爱了，他说没有。”

程子城心里放松了一瞬，但马上又觉得不对劲：“那为什么传这么凶？”

“因为有人看见他最近老看手机，还笑，”黄翔宇说，“你说，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程子城愣住了。

林承衍最近是看手机挺多的，还笑……是因为他发的那些消息吗？

“还有人说看见他朋友圈看到有发猫的照片了，”黄翔宇继续说，“林队以前从来不发朋友圈的，现在发了，肯定是给女朋友看的。”

程子城更懵了。林承衍朋友圈不是一条线吗？什么时候发猫的照片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林承衍的朋友圈。还是那条线，什么都没变。

“你看，”他把手机递给黄翔宇，“什么都没有。”

黄翔宇看了一眼：“哦，那可能是屏蔽了。”

程子城收回手机，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林承衍发朋友圈了？还屏蔽他了？

“行了，别瞎猜了，”他说，“赶紧回去复习吧。”

“好吧，”黄翔宇说，“不过我觉得，林队要是真谈恋爱了也挺好的，他太闷了，需要个人陪陪他。”

程子城没说话，走进教室。

林承衍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写题。程子城走过去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听说你谈恋爱了？”

林承衍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他：“什么？”

“全校都在传，”程子城说，“说你谈恋爱了。”

林承衍皱了皱眉：“谁说的？”

“不知道，”程子城说，“反正都在说。”

林承衍沉默了几秒，低头继续写题：“没有。”

“那你最近老看手机，”程子城说，“还笑。”

林承衍笔又停了。他抬头看程子城，眼神有点复杂：“我看手机就是谈恋爱了？”

“那不然呢？”

“我看的是你发的消息，”林承衍说，“不行吗？”

程子城愣住了。

林承衍说完就低头写题，不说话了。

“哦，”程子城说，“那……那你笑什么？”

林承衍没理他。

程子城不问了，也低头写题。但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林承衍刚才那句话。

我看的是你发的消息。

不行吗？

行。。

程子城嘴角弯了弯，吓死他了，还好虚惊一场。

这阵仗把老马都给惊动了。礼拜三下午自习课，老马把林承衍叫到办公室，一谈就是大半节课。

林承衍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跟没事人似的。黄翔宇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他一坐下就转过来：“林队，老马找你什么事儿？”

林承衍抬眼看他：“说我谈恋爱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