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半,程子城推着自行车到林承衍家楼下。老小区,没电梯,他给林承衍发了消息,靠在车座上等。
没两分钟。林承衍拄着拐杖出来,今天没穿校服,套了件浅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脚上是双干净的白球鞋。头发刚洗过,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和不少。
“等久了?”林承衍问。
“刚到,”程子城把自行车掉了个头,“上来吧,我车技很稳哦。”
林承衍看了看那辆黑色山地车,后座加了个软垫,看着挺新。
“你专门装的?”他问。
“废话,不然硌死你。”
林承衍笑了,单腿一跨,坐上后座。程子城等他坐稳,才蹬车起步。
早上风凉,吹得人清醒。路上车不多,程子城骑得不快,稳稳当当。林承衍一手抓着车座下的铁杆,一手扶着程子城的腰。
“抓稳了,”程子城说,“别摔着。”
“嗯。”
医院离得不近,骑车得二十多分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爸真不来?”程子城问。
“他没空。”
“电话也没一个?”
“昨晚打了。”
“说什么?”
“让我好好治。”
程子城不问了。他知道问多了也没意思,有些事儿,不是电话里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前面是个长坡,程子城站起来蹬,车头晃了晃。林承衍下意识抱紧他的腰。
“我操,”程子城笑了,“你勒死我了。”
“怕你骑不上去。”
“小看我?”
程子城铆足劲儿,一口气冲上坡顶。到顶了才喘着气停下,回头冲林承衍得意地挑眉。
林承衍松开手,也笑:“牛逼。”
“那必须。”
下坡就轻松了,风吹得衣服鼓起来。程子城听见身后林承衍轻轻哼歌,调子挺熟,是那天他在天台唱的《拥抱》。
“你记得挺清楚啊,”他说。
“还行。”
“五音不全的人记歌倒挺快。”
“滚。”
两人都笑了。
到医院门口,程子城锁好车,扶着林承衍往里走。医院永远人满为患,挂号处排着长队,空气里消毒水味儿混着药味。
“你预约了吗?”程子城问。
“嗯,九点半的号。”
骨科在三楼。电梯口挤得不行,两人等了两趟都没挤上去。
“爬楼梯吧,”林承衍说。
“你行吗?”
“慢慢走没事。”
楼梯间人少些,但闷。林承衍走得很慢,程子城跟在他旁边,随时准备伸手。
“你说,”程子城突然开口,“咱俩这样像不像老头老太太?”
“什么?”
“互相搀扶着爬楼梯,”程子城笑,“再过六十年估计就这样。”
“六十年后谁还拄拐杖,”林承衍说,“直接坐轮椅了。”
“那我推你。”
“行,挺贴心。”
三楼到了。骨科诊室门口坐满了人,大多愁眉苦脸的。林承衍刷了卡,拿了号,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
“59号,”他看了眼纸条,“还得等。”
“正常,”程子城在他旁边坐下,“医院就这样。”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程子城拿出手机刷了会儿,没什么意思。他侧头看林承衍,林承衍正盯着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看。
“看什么呢?”程子城凑过去。
“这个,”林承衍指了指海报,“说青少年运动损伤的预防。”
“你现在看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给以后看。”
程子城愣了愣:“你还想打球?”
“想。”
“不怕再伤?”
“怕,”林承衍说,“但更怕以后没机会打了。”
程子城看着他,林承衍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执拗。
“倔。”程子城说。
“嗯,”林承衍承认了,“是挺倔的。”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叫到59号。林承衍站起来,程子城也跟着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我就行,”林承衍说。
“我跟你进去。”
“不用。”
“用。”
两人对视几秒,最后林承衍妥协了:“你也挺倔。”
诊室里是个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挺和气的。问了问情况,又让林承衍躺检查床上,按了按膝盖。
“还疼吗?”医生问。
“不怎么疼了,”林承衍说,“就是弯的时候有点紧。”
“肿消得差不多了,”医生看了看片子,“韧带拉伤,不算严重。但你这个膝盖啊,以前伤过吧?”
“嗯,初中时候。”
“那就得注意了,”医生说,“旧伤加新伤,恢复起来慢。最近别剧烈运动,静养为主。我给你开点药,回去按时擦。”
林承衍点头:“谢谢医生。”
开完药,医生看了眼程子城:“让你哥哥去拿药吧,一楼药房。”
程子城愣了一下,刚想解释,林承衍先开口了:“他不是家属,是同学。”
“哦哦,不好意思,”医生笑笑,“那让你同学陪你去拿药也行,你这个腿,少走点路。”
出了诊室,程子城还在想“哥哥”那俩字。林承衍倒是没什么反应,拄着拐杖往电梯走。
“你听见没?”程子城说,“医生让我陪你去拿药。”
“听见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我是家属?”
林承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想当我家属?”
程子城噎住了:“我、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别瞎说,”林承衍转身继续走,但程子城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操。程子城在心里骂了一句,追上去。
药房在一楼,又是长队。程子城让林承衍坐椅子上等着,自己排进队伍里。排了快二十分钟,才拿到药——几盒膏药,还有一瓶喷剂。
“回去记得按时擦,”程子城把药袋递给林承衍,“医生说一天两次。”
“知道。”
“你知道个屁,”程子城说,“我要不盯着,你肯定懒得弄。”
林承衍看他一眼:“你又懂了?”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行啊?”
“行,”林承衍说,嘴角弯了弯,“随你。”
出了医院,已经中午了。太阳挺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饿了,”程子城说,“吃饭去?”
“行。”
“想吃什么?”
“都行。”
程子城想了想,掏出手机查了查:“这附近有家牛肉面,评价不错。”
“多远?”
“骑车五分钟。”
“那走。”
两人走到停车的地方,程子城开锁,跨上车:“上来。”
林承衍坐上后座,这次很自然地抱住程子城的腰。
“抱紧了,”程子城说,“这段路颠。”
“嗯。”
面馆在小巷子里,不大,但干净。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加两个卤蛋。
端上来时程子城看到面上飘着几片牛肉觉得无语,这搞诈骗吗?林承衍倒是没说什么,准备动筷的时候程子城让他等等。然后招收示意了一下服务员。
“能不能加牛肉啊?”
“帅哥可以,五块一份。”
“嗯,每碗加十五块钱牛肉。”
“好嘞。稍等。”
“你?……”
“程哥请客,安静点。”
林承衍只好悄悄翻个白眼。
等牛肉的功夫,程子城把药袋打开,拿出说明书看。
“这个膏药,贴之前得热敷,”他念着说明书,“喷剂一天三次,喷完按摩五分钟……还挺麻烦。”
“怪不得说懒得弄。”
“不许懒,”程子城瞪他,“不然白治了。”
加上后面的牛肉,两个人碗里堆起了小山。程子城饿坏了,但是吃的还是很矜持,抬头看林承衍,林承衍吃得更慢,一根一根面条挑着吃。
“你怎么跟小猫一样?”程子城说。
“什么?”
“吃饭这么秀气。”
林承衍看了他一眼,把一整筷子面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程子城笑喷了:“我靠,你幼稚不幼稚?”
林承衍也笑,把面咽下去:“还说我是小猫吗?”
吃完饭,程子城推车出来,看见林承衍站在路边,盯着对面的奶茶店看。
“想喝?”程子城问。
“有点。”
“走,哥请你。”
两人过马路,进了奶茶店。店里人不多,空调开得足,凉快。
“喝什么?”程子城问。
“柠檬水就行。”
“就这?”
“嗯。”
程子城点了两杯柠檬水,加冰。等的时候,他看见林承衍又盯着柜台后面的小蛋糕看。
“想吃蛋糕?”
“没有,”林承衍移开视线,“就看一眼。”
“想吃就说。”
“真不想。”
程子城没再问,直接让服务员包了四块蛋糕。等奶茶好了,递给他一杯:“拿着。”
两人站在店门口喝。柠檬水半杯全是冰,喝下去全身畅快多了。
“程子城,”林承衍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今天谢谢你。”
“又谢?”
“嗯。”
程子城停下来,看着他:“林承衍。”
“嗯?”
“你能不能别老跟我客气?”
林承衍愣了愣:“我没……”
“有,”程子城说,“从认识到现在,你跟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谢谢’和‘不好意思’。我不爱听。”
林承衍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柠檬水,吸管无意识地搅着冰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说,“习惯了。”
“那就改改,”程子城说,“跟我,不用客气。”
林承衍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程子城看不懂,但他知道,林承衍听进去了。
“好,”林承衍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林承衍笑了:“行,必须。”
程子城也笑,伸手揉了揉他头发:“这才对嘛。”
林承衍没躲,就让他揉。头发软软的,手感很好。
揉完了,程子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赶紧收回手,有点尴尬。
但林承衍好像没在意,低头喝柠檬水,耳朵又红了。
回程的路比去时轻松些。林承衍坐在后座,一手抱着药袋,一手轻轻抓着程子城的衣角。
“你车技确实不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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