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没理他。

想来经过上一次的循环，妈妈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郝文序和于逸的聊天记录，神色平静。

郝依然看着缓慢滑动的手机屏幕，心底的冷意开始无尽蔓延开来。

妈妈这次滑动手机屏幕的速度慢极了，每一个字仿佛都在细细分析，当然郝依然也是，她迫不及待地想通过这些文字知道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郝文序，内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聊天记录滑到了尽头，妈妈闭着眼睛，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

她看起来想说什么，但那直冲大脑的话终究是被高高地提起，随着妈妈一声长长的哀叹，尽数消散了。

末了，妈妈翘起了二郎腿，双手环肩，自上而下地看着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的郝文序，像是审问犯人一般。

“宠物店什么时候出的事？”

郝文序在经历一次创业失败后，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宠物医院，虽然没赚多少钱，但也够他自己的开销。妈妈对他开宠物店没什么期待，只当让他锻炼一下，为日后接手公司做打算，所以也就任他折腾，很少去问他工作上的事。

“上周。”郝文序始终垂着头，声音闷闷地从低处传来，“有两只猫在手术的时候意外死亡，他们想要赔偿…… ”

“那你直接给不行吗？家里差你这点儿钱了？”

“我本来打算给的，但其中一个宠物是网红猫，事情发生以后对我们影响太大了，再加上那个猫的主人非说不是意外，是我们故意杀猫，还发了视频……”

“你们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

“那你怕什么？给他看手术监控不就行了？”

“我……”郝文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郝依然都有些无语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妈妈的耐心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我……那天……是我主刀……”

妈妈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郝文序：“你主刀？你会吗，你连杀鱼都不会，为什么那天要去主刀？”

“许文康说让我练手，以后学成了还可以少请个医生，省钱……”

妈妈一口气梗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是你害死了那只网红猫？”

“不，不是……”郝文序急着否认，被妈妈一脚踹倒在地。

“你能不能把话说全，说重点？来龙去脉你说不明白吗？书都白读了，都读进狗肚子里了吗？从头说！”

郝文序没起身，就那么坐着，歪歪扭扭，像是长跑后脱力了一般，可他明明也没做什么。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但在郝依然的眼中，他倒是表现出了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手术没问题，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在等麻药醒来的时候，那猫突然就不行了。猫主人找来的时候，我是想给他看手术监控的，但许文康不让，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医院里的药，都是许文康从别的地方弄的……”

郝文序解释了一句：“就是真假混用，这样可以省一大笔钱，所以，我们医院禁不起查，许文康和我的意思一样，都是给钱了事，但那主人不愿意，再加上，医院的法人是我……”

“那和于逸有什么关系？”

“于逸说，可以帮我摆平，那个网红猫的主人，是他朋友。但前提是，得让我替他做件事……”

“你为了这种事就答应他在你妹妹的房间放摄像头？”妈妈的声音顿时尖锐了起来，她愤怒地看着地上的儿子，仿佛不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一样。

陌生，又让人厌恶。

“不是，不是……是于逸跟我说，只要他们结婚了，那视频根本就不会流出去……我想着妹妹本来也想和他结婚，这样做对她也没什么伤害……”

郝文序的动机已经明了，是为了他自己，将郝依然卖了。

郝依然能说什么？

卖她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她能说些什么？

郝文序手脚并用地爬到妈妈的脚边，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裤腿，求也似的抱着妈妈的腿痛哭：

“妈，你信我，我真没想害然然！”

已经害了。

郝依然漠然地坐在沙发上吐槽。

“一开始于逸的打算是放在书架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变成了花……而且，而且他只是要和然然结婚，怎么会杀她呢！”

妈妈没有搭理他的打算，可能是对郝文序的愚蠢厌烦了，她盯着被打碎的花发呆，然后一脚踹开郝文序，皱眉问道：“你和那个……许文康，怎么认识的？”

“啊？文康？”郝文序胡乱抹了把脸，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问起了许文康，但还是老实回答：

“是爸爸生意伙伴的儿子，我们一起吃过饭……妈，你是怀疑……不可能……他都不认识然然。”

确实，郝依然点头，她都没见过那个许文康。

而且，爸爸的饭局都只带哥哥去，从来都不带她。

“你们医院的猫死因是什么？”妈妈又问。

……

一直在否认的哥哥突然怔住了，一脸的难以置信，显然陷入了回忆之中，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中毒……”

但又立刻补充道：“肯定只是巧合，文康和咱们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而且他没理由要害然然啊！”

郝依然也立刻蹦了起来，窜到妈妈身边。

对啊，虽然郝文序没什么脑子，但许文康……她都不认识这个人，他杀自己干嘛？

“你爸知不知道你医院的这件事？”妈妈又问。

郝文序摇头道：“我谁也没敢说，只有许文康、于逸和医院里的员工知道……但于逸是通过那个网红猫的主人得知的，他们两个是朋友。”

郝文序看见妈妈越来越阴沉的脸，又开始着急于撇清自己的关系，慌慌张张地胡说八道：

“那就还是于逸，他肯定是从他朋友那里知道了□□可以致死的事儿，然后伙同……”

说了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妈妈冷声嘲笑。

“说啊，说他怎么得到的□□，难不成是许文康给的吗？那他求你做什么？”

郝文序被否定后，忙不迭地开始换一种猜想，又再次被妈妈打断。

妈妈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看着已经哭肿脸的郝文序，咬着下唇不断地摇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她亲生的儿子，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儿子竟然是她自己亲手养成的。

“文序，你有没有想过，找出杀害你妹妹的凶手？”

“我想过，想过的！一直在想！”

“那你到现在都做了什么！”妈妈甩开郝文序伸过来的手，厉声呵斥，“你除了摆脱你自己的责任以外，你还干了什么！你有努力找证据吗？你有去根据蛛丝马迹找凶手吗？从得知你妹妹的死因到现在，你除了不断否认你参与的事实，隐藏你自己不可见人的目的外，还做了什么？郝文序！你甚至都没有脸去见你妹妹的尸体！”

妈妈指着郝文序的手指一直在抖。

如果眼神可以当作武器的话，郝文序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郝依然现在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了。

毕竟怎么说也经历了几次的循环，也知道了家里的人，除了妈妈，都各怀鬼胎。

对于他们，郝依然早就没什么期待了。

只不过，哥哥的懦弱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妈妈将头撇到另一边，不去看地上的郝文序。她不断抽着鼻子，使劲地抹掉脸上的泪，但眼泪似乎没有尽头，它们不断地流淌，顺着同一条痕迹，不知疲倦地奔赴向不知目的的尽头。

母子二人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平复下来。

妈妈瞪了一眼郝文序，重新坐了下来。

“文序，我有另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如果你真的还当我是你妈的话，你就不要骗我。”

郝依然看着妈妈认真的双眼，不知道她还想问哥哥什么，但说不清为什么，心底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在告诉郝依然，不要去听那个问题，也不要去听那个答案。

但不论是人还是鬼，有的时候越不想听，越忍不住去听，她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郝依然听见妈妈的声音冷漠又疏离，她问：“文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爸和沈青的事？知道他们有个孩子？”

郝文序垂着头，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他才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妈妈使劲闭了一下眼，抿着唇，抽了一下鼻子，重新提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问：

“什么时候？”

郝文序似乎是觉得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隐瞒的必要，声音中也没了一开始的哽咽和恐惧，嗓音低沉伴随着一丝颗粒般的沙哑。

“然然刚上大学那年……我和爸爸有一次带着沈青去学校看她，离开学校后，我们在当地吃了顿饭，然后……然后，他们没瞒着我……”

“所以，你知道沈青为你爸生了个孩子，你也无动于衷？”

郝文序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不怕他们的孩子以后抢占你的家产？你是蠢吗？竟然还帮着他们瞒我？”说到最后一个字，妈妈的声音已经开始劈叉了，显得现在的她分外“恶毒”。

郝文序瑟缩了一下，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梗着脖子对上了妈妈绝望的视线。

“爸爸说，我不用担心这种事，她是女孩，和然然一样……对我构不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