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州的清歌城内,地气肃降,死一般静谧,唯有落叶凋零,砸向地面的簌簌震动。
林雉飞按落云头,站在一座残破的城门前。
城门上牌匾歪斜敝旧,清歌两个字糊成了月哥。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
早听闻如今的清歌城已不同往日,但亲眼所见难免唏嘘。
林雉飞环顾四周,一双桃花眼浮上疑惑。
不是说清歌城早被魔族与妖魔占领吗?怎么她越靠近清歌城碰上的魔族反而越少。
她探头,往内看去,压根没看见一个魔族。
甚至魔气都浅地叫人难以发觉。
搞什么?难道魔族都躲在暗处等着暗算她?
林雉飞抬手,指尖勾下发间的绿满,变化做一把透绿的长剑。
剑柄是一朵海棠花,盛开的花瓣承托着剑身。
一路走来她都是用系统给的杀猪刀斩魔。
要不是清歌城气氛太过诡谲,她还不需要动用绿满。
进入清歌城内,入目就是如蛛丝般裂开的地缝,一团团黑雾从地缝中钻出。
林雉飞取出一张黄符,轻轻挥出:“去。”
追魔符能快速找到附近魔气最浓的地方。
林雉飞跟在追魔符后面,避免打草惊蛇,她和追魔符保持了一段距离。
片刻之后,追魔符在一间化为焦炭的房屋后面停下。
她的追魔符坏了吗?
那里魔气稀得比秃子的头发还少,不细探完全发现不了。
这就是被魔族占领的地界?
就这,她还说被她占领呢。
林雉飞提起十二分的戒备,往追魔符的方向走去。
忽然,一个细弱伶仃的身影从她眼前闪现。
林雉飞手疾眼快,捻诀,一缕绿光从她指尖腾起,如游蛇般裹住这只小魔,把他定在原地。
她迈步,同时这小魔的哭喊声响起。
“大仙饶命啊,我我我,我是误入此地的,不是有意闯入,求大仙饶命啊!”
叫得那个惨,旁边地缝溜出来的黑雾都要绕开他。
林雉飞皱眉,捂住耳朵,剑身随着她走动偶尔打在她身上。
她站在小魔面前,叉腰瞪着对方:“别鬼叫了!”
“咦?”小魔睁开眼,眸光闪过疑惑,自言自语,“怎是个姑娘?哎,幸好不是那位。”
对方声量极轻,林雉飞还捂着耳朵,所以没听见。
“喂,听说这儿有位辐毂三十宫的弟子,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闻言,小魔身子骤然后倾,屁股倒在小腿上。
辐毂三十宫的弟子,不就是杀魔成性的那位吗?!
这些宗门弟子有毛病吧。
让他一个魔,去找杀魔犯。
他疯了,还是宗门疯了?!
小魔思索怎么敷衍过去,脖颈忽感杀意。
他垂眸看去,冰冷的剑锋压在他火热跳动的脉搏上。
深厚的法力故意溢出,像巴掌似的,一下下打在他脸上。只消持剑人稍稍动手,他还未开启的辉煌魔生就要结束了。
这姑娘要杀他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可那位的地盘他也不敢靠近啊……
“你知道对吧,给我带路。”林雉飞捕捉到他的犹豫。
根本不给他撒谎的空间。
小魔欲哭无泪,正常人不是要先威胁一番吗。
这小姑娘完全不按套路来啊。
有没有人为魔发声啊!
林雉飞不满,拿剑尖戳了戳小魔:“快点快点!动起来啊!”
“是。”小魔没招了,起身乖乖带路。
路上,林雉飞从小魔口中知道了清歌城魔气稀薄的原因。
“也不知魔族和他结下什么梁子,让他见魔就杀。魔尊曾派三名魔将来教训他,结果全命丧于此。”
“见除不掉这尊大佛,魔君每日就会派许多魔族和妖魔,来消耗他。”
“魔域盛传的新魔闯荡指南里,第一条就用大大的红字写着,如果不小心从清歌城的结界口出来了,一定要跑!玩命地跑!”
“喏。”小魔手指着前方灰暗的结界,“他就在里面。”
说罢,小魔趁林雉飞没注意扭头就跑。
玩命地跑。
“有这么恐怖吗?”
林雉飞看着小魔消失的背影,不解地挠挠头。
胆子真小。
她没管小魔,迈步朝结界走去。
咦?
她站在结界前才发现,这不止是魔域与凡尘的出入口结界,竟然还是一处戎境!
所谓戎境,简单来说就是兵器内部幻化出的一片天地,将主人虚幻模糊的内心,以实体的形式展现出来。
兵器拥有戎境,主人修为必定深厚。
而像她眼前这处的戎境,敢直接连通魔域出入口……
这人不是自信就是寻死。
林雉飞踏入戎境中,骤亮的光线叫她不适地眯起眼,紧接着一股寒气夹杂纷飞的雪花扑来,激得她身体一颤。
她适应光线后,缓缓睁开眼,一汪冰湖,一棵苍天冰树和一座湖心亭直直撞入她视野内。
湖上零星的并蒂莲绕着湖心亭孤傲伫立,此刻无风摇曳着。
林雉飞忽然捂住胸膛,大口呼吸着,仿佛心脏刺入一根根冰晶,无尽的苍凉沉痛。
无邀闯入他人戎境,修为低于戎境主人,就会遭此惩罚。
戎境主人的心境会在闯入者身上无限放大,甚至情绪激荡死亡。
幸好这点痛她能忍。
趁着惩罚未加重,她得赶快找到戎境主人说明来意。
冰晶雪霜覆盖的天地,独独湖心亭格外显眼。
她的视角里,正好有一根柱子挡住湖心亭内的桌子。
估计陆沉久就在那儿。
她纵身跃起,脚尖点在冰面上,薄冰迸裂发出瓷器破碎的脆响。
这里面竟然没人?!
林雉飞站在湖心亭内,左看看右看看,四周杳无人迹。
只有凉亭中间的桌面传来呼啦啦的“打斗声”。
她视线垂落,看着冰晶桌面上的两只打闹着的玩偶。
一只是凡尘常见的布老虎,另一只是没有脸的黑发小孩。
难道戎境主人幻化成娃娃了?
布老虎气势汹汹跑向黑发娃娃,结果一双天外大手袭来,将它摁倒,然后抓起它的玩伴。
林雉飞拿着娃娃,翻来翻去,撩起它的头发又戳了戳脸。
什么法术,符咒,阵眼也没有啊……
难道是衣服里有什么能召出陆沉久?
林雉飞思路向来清奇,并且执行力强。
想法刚冒出来,她的手已经往娃娃衣服上扒去了。
她指尖捏住衣服的系带,就要一拉。
忽然,一道清冽冷厉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
“来者何人?”
林雉飞眸光骤亮,果然和娃娃的衣服有关啊!
娃娃被送回桌上。
她探头寻找声音来源,口中顺便应答。
“我叫林雉飞,他们说我是散修,但我有爹爹教我修炼,一点也不散的,我如今修为还不错……”
对方打断她的话。
“说正事。”
“你不是问我何人嘛。”她嘟囔,“哦,我来请你带我去羽渊。”
说话间,她走到凉亭边缘,目光精准看向冰树的一根枝干。
找到了!
白茫天地间。
传闻中,那位风致独绝,天资聪颖的天之骄子,身穿一袭银莲纹黑袍,侧身坐在清透的冰晶树干上,指尖拈着一片冰透的叶片。
他那头如墨长卷发中,掺杂了一缕分外明显的白发。一半的头发被一根银簪随意半束在脑后,摇摇欲坠,拉着头发晃荡着。
察觉到林雉飞直白的目光,陆沉久侧过脸来。
蕴着不悦的丹凤眼从林雉飞的头顶扫下,落在林雉飞的面庞。
是她。
陆沉久瞳仁漾起轻浅涟漪。
他悄然端正坐姿,声音沉静,含几分疏离:“恕我拒绝。”
林雉飞并未意外,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我不会让你白走一趟的!你可以随意提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尽力,不对,我一定帮你取来。”
到陆沉久这个修为,天底下什么神兵利器,瑶草奇花得不到。
可林雉飞不知道。
她单从戎境看出陆沉久修为高深。
至于多高多深,她一个接触外界才几日的人就没个具体概念了。
因此才会说出让人啼笑皆非的条件。
但她可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荒唐可笑。
她不相信有人会如此完满,什么都能轻易拥有。
凡尘、三域中,总有一物是陆沉久求之不得的。
陆沉久摩挲着冰叶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悲戚。
他面色虽依旧冷淡,但周身锋芒缓和许多。
“姑娘回吧,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
他挥挥衣袖,黑衣上的银莲纹乍然绽开,栩栩如生。
泠泠清香拂过,林雉飞眨眼的瞬间,冰树和陆沉久皆消失不见。
周遭景色也恢复成正常的清歌城。
林雉飞掐着下巴,柳眉拧紧:“这么难搞吗……”
【难道是宿主你的条件不够诱人?】
围观全程的系统也在绞尽脑汁想办法。
“你吓我一跳。”林雉飞拍拍胸脯,“我觉得可能是我说的条件太虚了,他看不到我的诚意!”
她闭眼,指腹用力摁住太阳穴,拼命回忆着有关陆沉久的信息。
念经文般:“他喜欢什么,他喜欢什么,喜欢什么?”
那个小魔说他杀魔如麻,所以……
陆沉久喜爱杀魔!
林雉飞睁眼,一拍手掌,嘹亮的响声如思绪开关。
“有了!”
【宿主你有什么办法了?】
没想到林雉飞这么快就有办法了。
哎呀,真是跟对宿主,少走弯路啊。
“对。”
林雉飞欣喜雀跃,迫不及待把自己的绝妙计划分享出来。
“他不是喜欢杀魔嘛,那我去抓十个魔族来,定叫他迷得走不动道。”
系统闻言,沉默良久,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像路子走劈叉了。
林雉飞不管系统,说干就干,直接动身前往附近魔族多的城镇。
半刻钟的功夫,林雉飞就提溜着一串魔族来到清歌城。
陆沉久被突然激增的魔气惊动,他眼眸半眯,乌黑瞳仁中腾起狠戾。
他漫不经心地折下一节冰晶枝,飞身下树,步子踏在冰湖上,惊起层层涟漪。
“来了来了!”林雉飞看到那道清隽的黑色身影,抬手挥了挥。
全然不在意自己和对方仅仅是刚认识。
激动地活像相识多年的好友。
她转身,捻诀收回绿满。
没了束缚,那群魔族扭头就跑。
玩命地跑。
这群宗门弟子的手段怎么比他们还要阴暗啊,居然把他们绑来给这疯子取乐!
陆沉久看着逃窜的魔族,满头黑线。
“你这是做什么?”
“你怎么不追杀他们呀?你不是杀魔成性吗,我就给你绑十几个魔族来!”
林雉飞一句话把陆沉久噎得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原来她是这种性子啊……
陆沉久沉敛面色,眉峰蹙紧,深吸了一口气。
一字一句艰难地推出喉间:“你把我当什么了?”
“阿黄啊。”林雉飞笑意盈盈,以为他感兴趣自己的灵光如何而来。
她欢喜地讲起自己的好友:“阿黄喜欢吃山鸡,但更喜欢捕猎山鸡的快感,我每次就抓来好多山鸡给阿黄追!”
陆沉久有预感,自己若是追问阿黄是什么,那他真就和林雉飞口中的阿黄没两样了。
他温润面容覆上寒霜,转身留下一句话便径直离开了。
“莫要再做这等事了,我不会带你去羽渊的。”
【宿主,现在怎么办?】
林雉飞感受着吹来的热风,不躲闪不退缩。
“看来我猜错了,没事,我还有办法!”
这才失败一次,人生会失败的事情多了去了。
失败于林雉飞而言,不过是走错了路。
在她眼里,人生哪儿哪儿都是路。走错了,就绕回来,或者再找新路就好了。
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这才是把路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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