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学校两条街，导航里的女声正平稳播报“前方红绿灯路口右转”。顾棹佯抬手打了右转向灯，方向盘刚轻轻往左带了半圈，左侧车道突然窜出一辆电动车——骑手弓着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明显是在直行加速。
“砰——”
剧烈的撞击声炸开，车身猛地震了一下，下一秒，一个黑色头盔就从车头滚了过去，在柏油路上弹了两弹。那人连人带车摔在地上，电动车的零件散落一地。顾棹佯的刹车踩得极稳，可整条六车道的马路上，偏偏就他这一辆车，偏偏就这么倒霉。
车厢里的暖气还在呜呜地吹，余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顾棹佯先回头，声音尽量平稳：“没事，我下去看看。”
“能有什么事？”余茉的声音已经带了火气，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摆明了碰瓷的吧。”
顾棹佯推开车门下去，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单郁降下车窗，冰凉的夜风卷着路边的尘土扑进脸，她才觉得呼吸通畅了些。车外，顾棹佯已经把人扶了起来。对方是个中年男士，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看着没什么大碍。两人站在车头边交谈，约莫六七分钟后，那男人突然一摆手，转身走到路边，背对着他们不肯再说话。顾棹佯转回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无奈。
他拉开车门，只开了一半，沉声道：“我先报警。”
“那人看着没事啊！”余茉探出头，指着路边的男人，语气更冲了，“腿脚麻利得很，刚才还能大步走路呢！”
车外，那男人果然在路边来回踱步，脸上看不出半分焦急，反倒像是在看热闹。顾棹佯没再说话，伸手打开了双闪。红色的警示灯在夜色里一明一暗，这里瞬间成了醒目的事故现场。
又过了十分钟，车厢里的暖气烘得余茉脸颊通红。顾棹佯靠在车头抽烟，烟蒂扔了一地；那男人在路边站着，双手插兜，一言不发。两人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没有一句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不愉快。余茉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推开车门下去，单郁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打开了车门。
绕到车头，两人都愣住了。顾棹佯车子的左前方，整个保险杠被撞得稀烂，车身侧面凹进去好大一块，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顾棹佯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余茉身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外边冷，别冻着。”
余茉一把推开他的手，径直走到那男人面前，强压着火气问：“您人没事吧？”
那男人见是个女孩，态度敷衍了许多，一边踱步一边摆手：“人没事。”
“人没事就好。”余茉立刻接话，语气陡然转冷，“但我们的车，问题可就大了。”
“您别看您骑的是电动车，但您刚才明显超速了，您知道吗？”
那男人不说话了，头整个扭向一边，看着路边的树，摆明了要耍无赖。
“我也不想跟您废话。”余茉的声音拔高音调，“大晚上的，看您挺有空的，我们可忙得很。我们这车，修一下的钱，够买您十辆电动车了。”
“您这拒绝沟通，是什么意思呢？”
顾棹佯赶紧上前拉她，想把她劝回来。余茉却已经上了火，挣开他的手，指着那男人的鼻子就开喷：“这人有毛病吧！大晚上的眼睛长头顶上了？不看路不看车，看什么呢？看他的光明未来？寻思着碰瓷能发财呢？真搞笑！要我说，找死也得看风水呢，别死我车上，晦气！”
这一通噼里啪啦的输出，嗓门并不低。那男人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直接翻了个白眼，扭头彻底不理她了。
“好了好了，警察一会就来了。”顾棹佯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抚，却没什么用。
余茉还是气不过，两秒一回头，嘴里念念有词：“我看他面相就不像什么好人，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没一会儿，保险公司的人先到了。他绕着车子转了一圈，看了眼地上的划痕，又看了看路边的电动车，抬头问顾棹佯：“报案了吗？”
顾棹佯点头：“报了，警察说一会就到。”
几个人就在路边等着。保险公司的人走到那电动车车主身边，开始低声交涉。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两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了路边。
“谁是车主？”一个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顾棹佯立刻上前：“我是。”
警察看了眼现场，又看了看两车的位置，直接对顾棹佯说：“这是你的全责啊，转弯让直行，基本交通规则。”
顾棹佯皱了皱眉：“那您看，这要怎么处理？”
“什么全责？”余茉一下子就炸了，冲上去指着那男人，“他骑电动车超速了！那么快的速度冲过来，谁能反应得过来？”
闻声，保险公司的人和那电动车车主都看了过来。那男人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
“我们要求测速！”余茉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必须测他当时的车速！”
警察拉着顾棹佯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测速可以是可以，但没必要。真要测速，得扣车一个月，这期间的停车费、检测费，都不便宜。”
“测！”余茉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带着哭腔，却依旧强硬，“多麻烦花多少钱都测！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警察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顾棹佯说：“要不，你这边再考虑考虑？”
事故现场被无形地划成了四个区域。一边，两个警察在拍照取证，闪光灯亮个不停；一边，保险公司的人还在跟电动车车主交涉，脸色越来越难看；另一边，顾棹佯正使出浑身解数哄着余茉，好话说了一箩筐；而单郁，一个人靠在后面的车身上，吸着手里的蓝色电子烟。烟杆的呼吸灯一闪一闪，一口一口的白色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她在愣神，也在放空。红绿灯一圈一圈地交替，红灯变绿灯，绿灯变黄灯，那边的事情却还是没有进展。晚风吹得她脸颊发疼，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刚想走过去问问情况，眼前突然射来一道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等再放下手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已经停在了她跟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单郁眯着眼睛看，灯光还打在这处，把男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看清来人的脸，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找哥。”
“这是咋了？”找哥快步走过来，扫了一眼事故现场，语气带着几分惊讶。单郁朝他身后看去，保姆车的后门还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捂得严严实实——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脸上架着黑墨镜，嘴巴和鼻子被白色口罩遮得严丝合缝。
游亿畅缓缓抬起头，把墨镜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双眼睛。那一眼扫过来，单郁甚至能看到他挑了一下眉头。
世界就这么小。
这么狼狈的场景，竟然又相遇了。
“这边不能停车！”一个警察走过来，对着保姆车的司机喊道。
司机赶紧打了个方向盘，把车停到了路边的空地上。游亿畅拉上墨镜，重新靠回座位里。
“哟呵，”找哥走到车头，看着那凹进去的一大块，忍不住咋舌，“被啥撞的，这么严重？”
终于碰见个替这边说话的，余茉像是找到了救星，立马从顾棹佯怀里挣出来，凑到找哥身边，指着那电动车车主说：“是吧是吧！您看看，这得多高的车速，才能把车撞成这样？”她一口咬死那电动车超速，绝不松口。
这边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找哥往那一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连警察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警察走到电动车车主身边，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些：“你当时的车速多少？”
电动车车主这才开了金口。他皱着眉，故作沉思的样子，好半天才说：“我也就是正常车速，不超过20码吧。”
“你放屁！”余茉又是一声怒吼，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你现在就骑上你的电动车，不超过20码，给我撞一遍！就朝右边撞，跟刚才一模一样！”她指着车头的凹陷处，眼睛瞪得溜圆，“只要能撞出这个坑，姑奶奶把你这电动车吃了！”
找哥被她这股泼辣劲吓了一愣，转头朝单郁低声问：“这谁啊？这么厉害。”
余茉这时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太冲了。她赶紧回身，对着找哥抱歉地笑了笑，解释道：“不好意思哈，我不是对您凶的，我是气那个碰瓷的。”
单郁忍着笑，回找哥的话：“你都听到了，是姑奶奶。”
“你下来干什么？”找哥突然转头，对着保姆车的方向喊了一声。
游亿畅自以为低调地推开车门，抱着胳膊走了下来。夜色里，他一身黑，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像个幽灵。凑到单郁身边时，单郁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卧槽，见鬼啊。”
游亿畅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小声点。找哥走过来，无奈地看着他：“你下来干什么？不怕被人认出来？”
“我来给你们壮壮士气啊。”游亿畅说着，还伸了个大拇指给单郁看，一脸邀功的表情，“我在车上都看明白了，那电动车撞了你们的车，现在不认账，还想讹钱，是不是这么个情况？”
他自以为聪明，等着被夸奖。单郁却只是一声冷哼，扭过头去没搭理他。可他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根本停不下来：“你这穿的是校服啊？可以啊，真去坐监狱了？”
单郁心里寻思，这人的情商怎么这么低？跟他很熟吗？一的二的三的，乱七八糟的，净说些让人不痛快的话。她冷冷地回了一句：“你能闭嘴吗？你吐出来的气，都冷着我了。”
“哦……”游亿畅识趣地闭了嘴，可没过两秒，又忍不住开口，“不过说真的，你穿这校服还挺好看的，挺显清纯的。”
“谢。”
单郁就回了一个字，多一个字都懒得跟他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