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又骤降了几度,一脚踏出门,寒意便钻骨入髓,将整个人裹得冰凉。原定赴韩的行程恰好在今天,偏偏撞上这寒天里最冷的一日。
候船大厅挤着百十来号人,人声喧嚷成一片,里头揉着兴奋与期待,也掺着几分莫名的生涩。各个职能部门自成小团体,众人簇拥着扎堆,有人嗑着瓜子,有人凑桌打牌,看来是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主创团队是最后一车抵达的,堪堪掐着点。广播准点播报着班次,大厅的人群却未动,找哥领着几人径直登上了接驳车。
从候船大厅到港口岸还有段路程,接驳车开了十余分钟。窗外的天色是一片蔚蓝,越靠近海岸,天光便越透亮。车停稳时,对面正泊着一艘游轮,足足六层,与身旁这台小巴士相较,大了何止百倍。
在海上乘务员的指引下一行人上船,行李都被乘务员拎着,别管多重,保管乘客是两手空空的。
游亿畅今天整个人都特别反常,向来嘻嘻哈哈的他,今天除了睡觉就是一言不发,人异常的安静,甚至可以说是不正常,找哥打了个招呼,没跟着上船,他在底下点了颗烟,接了一个电话,通话中他的眉头越来越紧,晁枉也没上船,生活制片一小哥问他有没有打火机,他就顺势跟着一块在底下抽了颗烟。
船舱里暖意融融,游亿畅第一个走进去,戴着墨镜,头埋得低低的,单郁跟在他身后。她的脚刚跨进舱门,“砰砰”两声骤响,两侧的彩色碎纸片如烟花般喷薄而出,五彩斑斓地炸开,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抬眼时,几名乘务员正拉着横幅,上面印着热烈欢迎《风嘲》剧组的字样,李毓怡就站在横幅下,一副东道主的派头。
“来来来,往里走!等人齐了,咱们的开机仪式就在船上办了!”李毓怡并非专业的影视从业者,却也晓得开机该有仪式,在她看来,仪式嘛,在哪办都一样,在游轮上办,反倒更新鲜。
她举着个扩音器,指挥着人群,似乎做这件事她很乐此不疲。
接驳车一趟趟往返,客流接连登船,不消片刻,船舱大厅便被挤得满满当当。百十来号人挤在里头,堪堪能站开身,显得格外拥挤。
李毓怡站在最前头,踮着脚扫了一圈,朝旁侧招了招手,两名乘务员立刻端来两瓶香槟。游亿畅满身倦意地站着,将墨镜推到头顶,揉了揉发沉的脸,低声嘟囔:“她想干嘛?”
单郁垂着头看着手机,一道橙色消息框突然弹出,她扫了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点开后,醒目的标题与极具争议的内容猛地撞入眼帘。
发帖人是个匿名账号,主页一片空白,只有这一篇帖子,浏览量与阅读量几近破亿。博主自称是某中学高三学生,与游亿畅发生情感纠纷,怒斥他在发生关系后施以冷暴力,如今只求一份游亿畅的公开道歉。
评论区早已乱作一团,骂声铺天盖地。
而这篇帖子的主人公,就站在单郁身旁。她侧头看了眼游亿畅,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李毓怡,显然是好奇这姑娘究竟要做什么。单郁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游亿畅的目光仍黏在李毓怡身上,身子却下意识凑过来,低声问:“咋了?”
恰在此时,李毓怡拍了拍麦克风,两声“呼呼”的杂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单郁压下心头的波澜,轻声道:“没事,等会儿再说。”
李毓怡脸上挂着笑,眼底藏不住的兴奋,朝左右各鞠了一躬,将麦克风抵在唇边:“大家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毓怡。”
麦克风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啦”声,李毓怡忙将它拿远,耳边的刺痛让她皱起眉,看向身旁的乘务员。乘务员立刻上前接过麦克风检查。
找哥不知何时从人群里挤了过来,隔着单郁碰了碰游亿畅的后肩。游亿畅以为是单郁唤他,呲着牙转头,原想同她一起看李毓怡的笑话,可对上找哥的脸色,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笑意一秒敛尽。他大抵猜到了找哥的来意,默默跟了上去。
麦克风再次递回李毓怡手中时,她的兴致明显淡了几分,却还是要将开机仪式进行到底:“我长话短说,对于拍电影,我只会看,其他的一窍不通。但作为这部戏的投资人,我想说,任何困难,只要能用钱解决,那都不算问题。未来在韩国的半个月,乃至回国后的拍摄,我希望整个团队能拧成一股绳,我们只有一个目标——让《风嘲》大卖!最后,祝大家有个愉快的游轮之旅。”
李毓怡将麦克风搁在台面上,台下迟滞地响起一阵掌声。她拿起桌上的一瓶香槟,双手攥着瓶身用力摇晃,突然松开堵住瓶口的拇指,酒沫子呈放射状喷薄而出。她显得格外兴奋,高声喊着“票房大卖”,台下的掌声未停,后方更是响起一阵欢呼,可前排的人却遭了殃。酒沫子直直朝着单郁的方向喷来,周遭第一排的人,脸上、头发上、肩头都被溅得湿漉漉的。单郁与李毓怡的距离最近,成了最狼狈的那个。可此时的李毓怡,早已沉浸在自己炒热的氛围里,被欢呼声冲昏了头,全然没注意到身前眉头紧蹙、面露愠色的单郁。
晁枉慢悠悠地登船,先是被满舱的人惊了一下,又瞧见台上李毓怡张牙舞爪的模样,愣了半晌。他暗自庆幸自己跟来了,只觉眼前这阵仗,活像有组织有预谋的洗脑团伙,甚至莫名生出一种“单郁被诈骗了”的念头。他立刻在人群里搜寻单郁的身影,可舱内人挤人、头挨头,想找一个人,实在难如登天。
台上的李毓怡又拿起了麦克风:“本来我准备了一大段致辞,还跟这边的经理商量,让咱们提前四小时登船,没想到效率这么高。现在大家都回房间休息吧,晚上八点开船,八点半在就餐区,我备了开机宴,谁都不许迟到!最后,祝《风嘲》开机大吉!”
一通风风火火的场面话,李毓怡说得行云流水。她转身将麦克风递给乘务员,又跟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人群这才渐渐疏散,不消片刻,后方的人便走了个干净。
单郁的身影,终于落入了晁枉的眼里。
每个人的船票上都印着专属的房间号,这艘可容纳七百人的游轮,被百十来号人占着,空房间多到挑不过来,找哥却早已安排妥当。此次赴韩,只拍几组单郁与游亿畅的镜头,同行的还有些跟组演员,其余皆是工作人员。多数人被安排了两人间,游亿畅、单郁与找哥,定的则是VIP套房。至于李毓怡,自是早早让人将行李搬进了视野最好的阳台房。
晁枉推着单郁的行李走到她的房门口,单郁刷卡时,他左右扫了一眼,见左侧房门口摆着几个行李箱,随口问:“你隔壁是谁?”
单郁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回:“游亿畅吧。”
房门滴声后开,单郁伸手去接行李箱,晁枉却没松手,又问:“那右边呢?”
单郁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困意瞬间消散,脱口而出:“你不住这层啊?”
晁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船票,还没看清房间号,票就被单郁一把抢了过去。“你住双人间啊?”她脸上漾开一抹笑,在晁枉看来,那笑里藏着几分嘲笑,还掺着点小窃喜。
单郁拉过自己的行李箱,摆摆手催他:“快去吧,双人间在那头呢,要走挺远的。”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
紧接着,房门便被她迅速关上,明摆着是下了逐客令。
晁枉就这样被单郁关在了门外。
一点都不意外。
单郁的这间VIP套房格外不错,带一个宽敞的客厅,一面方形落地窗正对着整片大海,卧室内的大床也软乎乎的,格外舒服。她打算先洗个热水澡,再窝在沙发上,吃着应季水果,刷刷手机看看剧本。毕竟八点过后游轮便会断网,这么一想,比起剧本,刷手机倒成了更要紧的事。
方才爆料游亿畅的那个匿名博主,又更新了一条动态,附了三张图,明显都是偷拍视角:一张是游亿畅吃饭时张嘴的模样,一张是他在马路边等车的半张侧脸,还有一张是他在酒吧门口的背影。
网友的评论瞬间炸开,直呼“实锤了”,有人为女生鸣不平,有人共情她的“渣男经历”,还有人扬言要为她发声,各种声音吵作一团,说什么的都有,舆论势头一边倒的偏向女生。
单郁盯着这三张照片,心头的熟悉感愈发浓烈。第一张吃饭的照片,分明是她第一次偶遇庞嘉迪和游亿畅的那家馆子;那张马路的照片,当晚她也曾在那站着打过车;至于那间酒吧,从烧烤馆出去走二十米便是。这么说来,照片拍的竟是那天的事——难道是庞嘉迪?
单郁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
她忽然发现,这三张照片有一个共同点:尺寸都不对劲。这尺寸绝非原相机拍摄,反倒更像是微信自带相机的拍摄尺寸。
一个名字猛地浮上心头——葛智秋。她几乎笃定,这帖子,是葛智秋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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