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赵仕洪和唐时云要上书房说点事儿,剩下唐璜和柯夙晞两个人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柯夙晞觉得脸上的笑容很僵硬,虽然刚刚吃饭时二老都表现出了善意,但眼下唐时云不在,她实在拿不准该找什么话题和老教授沟通比较好。
随着唐璜端着洗干净了的无花果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一颗心更是悬到了嗓子眼。
“小柯你是哪里人呀?”
“我河北人,河北廊坊。”小学生抢答似的。
“廊坊啊……你这孩子怎么又紧张了?”唐璜瞥见她攥着自己膝盖上的裙装,玩笑道:“都说了,我们不棒打鸳鸯。”
听闻调侃,柯夙晞耳廓都红了大半,支吾半天,“没想到您和阿姨,这么包容。”
“害,人生嘛,就像是吃饭啦,这世上南甜北咸东辣西酸的,对自己口味宽一点,对别人口味也宽一点,没什么不好的,你说是不是?”
唐璜说这话时,笑得很和蔼,让人莫名鼻头一酸。
事实证明,人和人的差别,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些。唐璜和她的父亲应是同龄,但精神状态全然不同,幽默风趣,也不会说教,甚至唐时云都没看过的电视剧他都能聊上两嘴。
楼下客厅已经从电视剧聊到新款奶茶了,楼上书房,一片凝色。
“你要去矿区,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提前说一声。”
赵仕洪已经不想和她在儿女情长上面扯,唐时云已经三十二了,不是十二,铁了心要和柯夙晞双宿双飞她也没办法,但对于唐时云跟审计组去矿区的事情,她着实担心。
“我还以为,妈会像以前一样支持我。”唐时云微微垂着头,盯着自己鞋面出神,“怎么这一次——”
听闻自己女儿说‘以前’,赵仕洪也心里不甚痛快,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摘了,阖眼,半晌,唇缝中冒出一丝苦笑:“云云,可能,我老了吧。”
“妈?”
原本低垂着的头猛地抬起,唐时云难以相信,这话会从自己母亲的口中说出来。
母亲往往会是一个人丈量自己人生的端点,一个人会无限地趋同或是趋异这个端点。
在那个社会上绝大多数文艺作品将女性塑造为边缘人抑或是满是刻板印象的形象时,赵仕洪却用自己的人生告诉唐时云,女人可以是另一种样子,她会永远记得自己母亲冒雨在抗洪一线时,湿透的肩膀。
她站在那,就是苍茫天地一根骨。
而今她居然坐在自己面前,劝自己不要去以身犯险。
“我从一些朋友那,听到了些许风声,”赵仕洪说的很慢,这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也并非易事,“时云,你该知道,拦人钱财无异于杀人父母,更何况,有人的丧心病狂,超过你的想象。”
“警局的朋友告诉我,最近有好几起大案,都和这个公司有关。”
从前唐时云也不是没遇到过人身威胁,但一则仗着家大业大,通常这些威胁都是来软的,偶尔遇上些丧心病狂的,也多是冲着其他调查的人去。
但这次不一样。
“矿上尾矿溃坝,出了人命。但背后肯定不是简单的事故,蓝高矿业出事前背后至少有两股势力在博弈,其中有一股,来源于香港。”
唐时云闻言一怔,她不是傻子,此前黄旭飞的花边小报在网上瞎写东西时,带着浓浓的一股港味。
如果这两件事情本身有联系的话,审计组邀请唐时云为随行记者,是不是故意请君入瓮呢?
“更何况台里那头,《聚焦》有你许多心血,结果节目做了出来,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你心里不难受吗?”赵仕洪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节目之于唐时云出了担纲制作人外还有另一层原因在,“之前这个节目第一次被停的时候,你当时回家,喝酒哭了一场。”
“你那么敬重清水洁。”
《聚焦》1.0刚刚筹备的时候,唐时云还只是个新人,当时的制片人征集节目名称,唐时云想起清水洁供职的《Focus》,脱口而出这个节目名。
唐时云从没和赵仕洪说起过这些。
“很惊讶?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看着自己女儿一望即知的表情,赵仕洪垂下眼睫,“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些。”
“我快要退休了,云云,”她朝唐时云露出了一个‘抱歉’般示弱的表情,印象中严肃如铁般的面容竟然变得柔软而慈爱,“我不能为你的事业,再做些什么了。”
“妈也不想用血缘困住你,但是这次遇到的人,真的过于凶残,便是我和你爸舍得,小柯呢?”
“她知道当中凶险么?她舍得么?你舍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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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时云和赵仕洪从书房里走出来时,柯夙晞正和唐璜聊娱乐圈的八卦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恋情塌房抢资源,互撕引战炒热度的。
什么夫妻俩个离了婚还在镜头前装恩爱,就为了代言奶粉赚广告费的。
她爸居然还看娱乐圈八卦的吗,她怎么不知道?
“哟,聊完啦?”
柯夙晞回头朝楼梯上望去,母女俩正不约而同地偏头,露出了一个极为相似的疑惑表情。
唐时云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边,十指相扣。
等、等等,真的要在你爸妈面前这么亲密吗?
慌张小柯的目光在二老面上徘徊,赵仕洪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她身后的唐璜悄咪咪眨了下眼。
感觉像是磕到了。
呆头鹅忍了好久才忍住把自己的脸往唐时云肩膀上埋的冲动。
“准备带她回你那去?”
“昂,”唐时云说这话时,指腹摩挲着柯夙晞的手背,“你们好好休息。”
月亮自屋檐后升起来了,琉璃瓦上似结了一层薄冰,屋檐下的人家送着小辈出院门。
“系好安全带,回去路上注意些,”赵仕洪见柯夙晞忘了系安全带,出言提醒道,“还有,我和你说的那些事情,小柯应该知道,回去以后,你们俩好好商量一下。”
她显然是担心唐时云和之前一样做出些什么先斩后奏的蠢事,犯蠢这种事,在爹妈这蠢一蠢就够了。
唐时云倾身给她系上安全带,“好的,妈,您放心。”
“路上小心,有空了常回来看看,我会很想你们的。”
车子的尾气在夜中拉出一道逸散的白烟,赵仕洪和唐璜目送着她们的车子驶入夜色,在路的尽头消失不见。
两人并肩,默不作声地又站了许久,才不知道谁说了句进屋吧。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听我的。”
“你当年离家出走时候,想过要听家里的么?”唐璜一面关着铁门,一面嘴不饶人地调侃赵仕洪。
“这能一样吗?”
“能一样啊,”他耸了耸肩,“你当初为什么铁了心了宁可与家里决裂都要跑出来读大学?难道真只是因为不想和村里那个谁结婚?平心而论,那位哥也不是什么坏人,老实肯干,后来也发达了,你跟着他日子也不会比现在差。不过是你遵从本心选择了另一条路,仅此而已。”
“你心里清楚,咱闺女和你骨子里像的很。”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倒还替那个谁说话了。”赵仕洪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实事求是,谁想为他说话。”唐璜没好气地笑骂道,“他确实不是坏人,不过是我幸运些,恰好站在了你人生的路上。”
“这话听起来我当年好似什么挑挑拣拣的小大姐。”
“那我给小大姐唱一曲儿?”唐璜哼着家乡的调子,挽起赵仕洪的手,哼歌儿飘在夜中。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什么恨不恨的,一把年纪,还恨海情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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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阿姨找你说啥呀。”柯夙晞听出来赵仕洪肯定是和唐时云说了什么,“云云~”
开车的唐时云耳根子一热,瞥她的目光带着些许无奈,带着宠纵控诉她:“你故意的。”
被控诉的人嘻嘻一笑,“好云云~你说嘛。”
身旁开车的人笑容一点点淡了,“大体是说,这一次遇上的人,会比往常,更凶险。”
“性命之忧。”
车窗降下一半,晚风扑在唐时云的面上,有些凉,“我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私。”
抛下自己的家人和爱人去追寻一个遥不可及的公道,傻透了,远方的哭声再凄厉,倘若她不去,这些哭声永远不会传染到她,然而一旦发生意外,她的近处,都会因此而伤心。
“你还是打算要去?”柯夙晞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不算坚定。”唐时云苦笑,“能让我妈都觉得是龙潭虎穴的地方,不多。”
车子在平直的柏油路上行驶,窗子重新升了起来,外头的响动传进来有些闷。
半晌,身旁传来歉然的话语:“抱歉,拖累你了。”
“拖累?”柯夙晞愣了一瞬,但很快便明白唐时云为什么这么说了,含着些许笑意,“唐老师之前怎么劝我的来着?”
她劝着,手顺到唐时云耳垂上,捏了一把。
车子轻刹,唐时云飞快地嗔了她一眼,显然是想起了从前种种。
“开车呢。”
“那就一直亏欠下去吧。唐时云。”
“纠缠在一起,这样就不容易被命运分开些,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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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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