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何崇文

萧煜给顾子墨带上了面具,送他到三楼楼梯口,他说“阿奴,往前走,最后一间房,你听话,你助我,我必不会亏待你!”顾子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间房门口的,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在滴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人终于斩断了他对生所有的希望。顾夫人恨他,他是她泄恨的工具,顾子安爱他,他是他交换的筹码,宋长清爱他,他是他炫耀的乐趣,裴叙之爱他,他偏执的爱只是变态的占有,如今萧煜也爱他,他是他固权的物件,他在他们眼里,从来都不是人,更不是他自己。

他站在门口,闭上眼,心里那点念想一点点散尽。他伸手推开了门,屋里的人听到声音,转过身就看到了他,月白的里衣,大红的狐裘披风,他化了淡妆,染了口脂,脸上戴着狐狸面具,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他的心便骤停了。

他上前牵着顾子墨进了屋,取下面具,他看到了这张让他心心念念的脸,曾经他无意中得到了顾子墨的画像,他以为只是画而已,他堂堂兵部尚书,十年战场,不爱美色,可他偏偏被这张画迷了心窍,心心念念了这么些年,所以哪怕萧煜笑着说会把人送到他面前,他依然不敢相信,直到此刻。

顾子墨手心冰凉,男人心疼的握在掌中,“可是冷?”顾子墨点点头,男人解下他的披风,抱住他上了榻,顾子墨闭上了眼,可这个男人只是抱着他,眼睛一直盯着他瞧,似是看不够似的。

顾子墨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只是迷糊着似乎真要睡着了,门忽然被敲响,男人一惊,可不等他反应过来,门已经开了,萧煜带着几个人闯了进来,他上前,伸手把顾子墨从男人怀中抱着出来,“□□我一个皇子的爱妾,何大人,这是要谋反吗,连本皇子都不放在眼里!”顾子墨被萧煜搂在怀里,他惊讶的看着萧煜,头一次觉得萧煜的脸皮原来这么厚。

“我没有!”被称为何大人的男人皱眉道,他知道自己着了道,萧煜明明说过把人给他,如今却来给他泼脏水,这是怕他反悔,要坐死跟他的关系,他咬咬牙,知道萧煜不好应付,却不知道他竟卑鄙至此,“我应了你,不会反悔。”“我知道,何大人向来一言九鼎,我怎会不信?”萧煜笑盈盈,“何大人,这份盟书签一签,往后都是一家人,吾的爱妾便也是你的爱妾,”他挑起顾子墨的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笑的温柔宠溺,顾子墨缩了缩身体,男人下床按过盟书,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将盟书扔向萧煜,“二皇子,为君之道,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滚吧!”“谨记大人教诲!”萧煜还是那幅笑脸,他把怀中的顾子墨往外推了推,“既是合作,我的话自当算数,我刚说了,我的爱妾便是何大人的爱妾”他附在顾子墨的耳边,“阿奴,乖,去吧!”带着人转身离开。

“你走吧!”男人恶声恶气的冲顾子墨道,他一甩衣袖背过身去,顾子墨没有动,只静静的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大约是身后没有动静,男人转过身,顾子墨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男人又气又恼,“你就这般下贱?”顾子墨没有说话,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男人怒气更盛,“好,我成全你!”他扯过顾子墨推到床上,脱了衣服覆了上去。

可他到底舍不得真的伤害他,抱着他的时候他的怒气就全消了,其实他心里清楚,顾子墨既落在二皇子手里,生死就都由不得他。“对不起,刚刚是我太凶了!”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开始愧疚,“他是不是对你不好?”问完他又狠狠啐了自己一口,“他那样的人,怎会真的对你好!”顾子墨并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贴了贴,男人的心彻底化了,他叹了口气,把人往怀里更搂紧了几分,“刚刚有没有弄疼你,”顾子墨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道,“你,温柔!”男人失了语,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忽然道,“阿奴,别害怕,你坚强一点,等我,好吗?”“嗯!”顾子墨在男人怀里睡的很安心。他想,从今天起,一切也许都不一样了呢。

清晨,他醒来,萧煜坐在床前,拿手指点他的鼻头,笑骂道“小没良心的,你倒是睡的安稳!”顾子墨神色落寞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背对着萧煜,“好了好了,我错了,好阿奴,别生气了!”他把顾子墨抱在怀里温声软语的哄,抱他回了府,锦衣玉食的伺候着。府里人从前还敢私下里议论他几句,可眼下,萧煜的态度,阿奴这两个字成了府里的禁忌。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熬,萧煜第二次送他上画舫时,他差点没能从画舫上下来,对方是一个老亲王,他并不亲自跟顾子墨做那种事,可这并不妨碍他玩的花,大约觉得他只是个玩意儿,手上没了分寸,萧煜清晨接人时气坏了,初春的清晨,他直接把老亲王给踹下了画舫,老亲王在冰冷的河里并没有挣扎几下,便没了气,萧煜却亲自下水把人捞了起来,亲自带孝哭灵,演的那叫一个真,顾子墨撑着一口气看着他的嘴脸,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他一通。

可他刚刚养好了精神气,萧煜就又把他送上了画舫,他刚刚病了一场,咳疾都还未好,战场上下来的将军手上没有轻重,顾子墨被他一掌拍吐了血,他倒是不快,“病恹恹的,瓷娃娃一般,一碰就碎,白瞎了这张皮囊,扫兴!”他直接将半死不活的顾子墨扔进了萧煜的怀里,扬长而去。萧煜觉得自己被耍了,他抱着顾子墨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可是这位将军素来浑不吝,偏偏他手中握着军中实权,一时萧煜也拿他没有办法。

顾子墨这一次伤的重,养了很久,萧煜不得已把安排往后一拖再拖,终于他不耐烦起来,“阿奴,你知道,一个人要是没用了,是什么下场吗?”顾子墨扯着萧煜的衣袖,眼泪汪汪,“殿下,我也想早点好的。”萧煜扯回衣袖,“阿奴,你要乖的,你得努点力!”他甩袖而去,顾子墨看着他的背影,含着泪却轻笑了一声。

顾子墨在画舫第二次见到何崇文时才知道他是鼎鼎有名的兵部尚书,他助萧煜拿到皇城司的职权,才换来了和顾子墨的第二次见面。

顾子墨身着浅粉色纱衣,指间轻挑起琴弦,抬头冲他灿烂的一笑,他忽然就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今日跟着城防司当值,接到了萧煜的通知,竟连衣服都没有换就迫不及待的来了,腰间还挂着佩剑,顾子墨的眼睛在剑上转了一圈,那是陛下亲赐的云宵,另一把灵宵在二皇子的书房,两柄天下名剑,削金断玉。

顾子墨起身,他上前直接勾着何崇文的脖子,笑咪咪道,“大人,可有想奴家?”何崇文顾不得解剑,抱着他,亲了他一下,“阿奴,你可想死我了,”顾子墨被他的胡子扎的格格直笑,“大人说的可是真的?”“自是真的!”何崇文说的极认真,顾子墨笑的眼睛弯弯。

何崇文抱着他温存一番后,顾子墨猫儿般倚在他的怀里,看向桌上的剑问道,“大人,这剑看着好生威风!”

何崇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他伸手,把那柄剑拿过来,横在两人之间。

"这个?" 他用指节叩了叩剑鞘,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这可是海泉双剑中的云宵。绝世名品。"

顾子墨 "哇" 了一声,小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剑刃。

"哎。" 何崇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看看就好。剑刃锋利,莫伤了你。"

"当真好看。" 他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这可不是拿来看的。" 何崇文把剑从鞘里拔出半寸。只半寸,一道寒光就顺着帐子的窗棂泄进来,落在顾子墨脸上。他眯了眯眼。

"此剑 ——" 何崇文声音低下来,"可斩王亲贵族。"

"这么厉害?" 顾子墨惊呼,“那是当然”何崇文骄傲道,他爱惜的抚着剑,“这剑跟随我多年,当年战场曾斩十万敌首!”“大人更厉害”顾子墨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一个男人被心爱的人夸,哪能不得意,“大人,那你是不是剑法很高超呀?”何崇文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沙场上见惯了血,被这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看,竟然有点飘飘然。"尚可。"

"那能不能 ——" 顾子墨干脆从他怀里坐起来,"能不能让阿奴开开眼呀?"

何崇文被他崇拜期待的看着,心里那点软,一下子就被揉碎了。

"阿奴要看,自是可以。" 他咳了一声,把那点飘飘然压下去,"只是我这剑法,全是杀人技,过于凌厉,恐吓到你。"

"我不怕。" 顾子墨摇头,发丝都跟着晃,"大人又不会伤我。"

何崇文看着他那副笃定的小模样,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 他起身,披了件外袍,"便依你。你站远些。"

"嗯!"

顾子墨蹦下床,赤着脚,往后退了足足五步,在柱子边站定。像个看戏的小娃儿,眼睛一眨不眨。

何崇文走到帐子中间的空地上。

他没再做什么起势的架子,只是把那柄云宵缓缓抽了出来。

剑完全出鞘的那一刻,帐子里那点暖融融的气息,忽然就变了。

何崇文的剑,没有花哨,他第一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前一劈,可就是那一劈,顾子墨觉得自己耳边连空气,都像被劈开了。

何崇文今年四十了。他的鬓角有了一点白,眼角也有了纹路,抱顾子墨的时候,腰已经不像二十岁时那么利索。可一旦握住剑,整个人就变了!他的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神一下子从刚才那个温柔小意的男人,变成了沙场上那个斩敌十万的将军!

他的剑很快,又很有力,每一剑出去,都带着一股劈山断岳的力道。他转身,回剑,斜挑,直刺 —— 没有一招是多余的,没有一招是为了好看的。顾子墨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何崇文说的 "杀人技",不是夸张。这剑上每一招,都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用敌人的血喂出来的。

一套剑招收住,何崇文收了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额角也见了汗。

顾子墨眼疾手快,早捧着一方素帕等在边上了。见他收势,忙小跑着迎上去,踮起脚,抬手替他擦额角的汗。"老了。" 何崇文抓着他的手腕,喘着气笑,"不中用了。想当年 ——"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摇了头,笑着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罢了。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顾子墨却仰着头看他,认真地反驳:"大人正当壮年,哪里就老了?"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何崇文的胳膊,"方才这一伸手,怕是三五个壮汉都近不了您身啦。"

"哈哈,这倒是。" 何崇文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捏了捏他的小脸。

顾子墨趁机往他怀里一靠,仰头问:"那…… 阿奴能学吗?"

何崇文低头看他,见他一脸认真,忍不住笑出声,指腹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小阿奴,你这娇娇弱弱的,怕是连剑都拿不起来哦。"

"怎么可能?"

顾子墨从他怀里退出来,快步走到案边,伸出右手去够那柄云宵。他指尖握住剑柄,脸都憋红了,剑却纹丝不动。他愣了一下,干脆两只手一齐上去,死死攥住剑柄,咬着牙往上一使劲 ——

那柄剑,还是没离开案面半分。

身后传来何崇文憋不住的哈哈大笑。

顾子墨双手还按在剑柄上,回过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扁着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阿奴连剑都拿不起来,大人竟还笑话我……"

"好阿奴,别恼。" 何崇文笑着上前,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掌心顺着他的背拍,"我怎舍得笑话你。这把剑,比寻常的剑重十倍都不止。你腕中无力,拿不起它是应当的。莫说你,便是寻常男子,头一回碰它,要拿起来也得费上牛劲儿。"

"当真?" 顾子墨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却已经半信半疑地瞟着他,"大人不是宽慰我的?"

"自是当真。" 何崇民用指腹擦了擦他眼角那点并没有滚下来的湿意,"我骗谁,也不骗你。"

顾子墨这才顺过气来。他垂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唉。我瞧大人舞起来那般好看,又有气势,还想着跟大人学呢。"

何崇文把他重新搂紧,下巴抵在他发顶,低声宽慰:"小阿奴若想学,学学舞剑倒是好看的。真上战场杀人那种,不适合你。"

"真的?" 顾子墨猛地抬头,眼睛又亮了。

"真的!"

"那大人教我吗?"

"我可教不来你。" 何崇文笑,"我那是杀人的法子,粗得很。我替你寻个好师傅,教你些好看的架势,可好?"

"好!" 顾子墨立刻应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大人,我这手腕无力,可有法子练?"

"自是有的。"

"阿奴不想练得太苦、太累。" 他仰着脸,手指头绞着何崇文的衣袖,小声嘟囔,"阿奴怕疼。"

"好,好,真是个娇气的小阿奴。" 何崇文被他逗得直笑,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口,"便教你些讨巧的法子,不苦着你。"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高大,一个纤细。纤细的那个被高大的那个半抱在怀里,仰着脸在说什么,时不时抬手比划一下。窗纸暖黄,那两个影子挨得极近,看着倒像是一幅很寻常的、人间烟火的画。

窗外,萧煜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那扇窗。

他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丝不舒服,随即又冷哼了一声,暗忖道“老东西,即如了你的意,接下来军中这一块你可得多费点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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