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次翻山越岭,蒙眼跟随之后,众人终于到达目的地。
“你是厨子,跟着他走。”
“你俩是大夫,跟着她走。”
长眉男人三两下就把江稚鱼几人的去处安排好,见这几人还有些迟疑,便补充道:“等你们到各自要去的地方,会有人给你们一块令牌,有令牌的话,在这里走动就不会被抓起来。”
“若是想找其他人,可以和你们那儿的管事儿知会一声,会给你们安排相见的机会。”
长眉男人已说明白,江稚鱼等人互相交代几句便分开了。
跟着医长一路走过去,遇到不少人,都是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所穿的衣物多以朴素的粗布麻衣为主,并未有衣着锦绣之人。
若说混乱、脏污之类的状况,竟都未存在。
江稚鱼眼眸微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里。
“到了。”医长在一处停住,侧过头叮嘱一句,“你们先等一下。”
三两步走进医馆,正好遇见沈潋从后院出来,“范大夫,今天送来两个会医的,你看看能不能让她们留下来帮帮忙?”
沈潋点点头,严肃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容,“带进来看看吧,若是能留下来,是再好不过了。”
大夫嘛,肯定是要多点才行,若是真打起来了,她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进来吧!”医长朝外吆喝一声。
朝里面望了一下的江稚鱼一眼就发现里面的女子就是娘亲,还真是一来就遇上了,一点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江稚鱼的脸僵住了,与紫苏对视一眼,心中还是忐忑不安。
虽说带着人皮面具,但说不准娘会不会一眼就认出她。
如果没认出来,她会有点失落;但如果认出来,她又会有点害怕。
江稚鱼摇摇头,把胡思乱想抛在脑后,毕竟现在也无法后退。
垂着头,瞥见娘亲的鞋尖,在行走间,越来越近。
停在几步远的距离,江稚鱼默不作声。
沈潋并未发现异常,往常来到这儿的人刚开始总会有一点紧张,多相处一段时间,就会放松一些。
并且,现在要紧的是,要看看这两人都会些什么,能不能承担起单独救治病人的责任。
一番询问下来,确定眼前的人是一个已经出师的大夫,旁边的人是一个只能分辨药材和整理药材的学徒。
一个大夫和一个学徒,在现在战事还未吃紧的时候,倒也够用。
“好,那就麻烦医长先带她俩去住的地方,安顿好后再到这儿来。”
一句话,江稚鱼两人又换了地方。
一个不大的房间,两个人住正正好,也不必担心有其他人在而不自在。
“娘没认出我们。”江稚鱼靠在床边,半垂着眼,有些落寞。
虽说有点害怕娘因她跑到这儿来而生气,但当娘真没认出来她的时候,她心里真有点不舒服。
那种陌生的态度,就好像在告诉她:不认识你,只把你当做一个来帮忙的大夫。
她总不愿意这样的,不愿意与娘亲变得疏远,但总是事与愿违。
“夫人今天只是没注意到,等明天您施展一下您的医术,夫人一定会认出你的。”紫苏握住江稚鱼的手,试图通过手掌的温度传递一些力量。
她俩可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又没直愣愣地盯着夫人,如此低调,夫人一时没认出来也很正常。
但小姐可是师承夫人,在使出那针法时,夫人肯定就能认出来的。
江稚鱼在心中微微叹息,回握住紫苏的手,“嗯,我再好好想想吧。”
她总得好好想想,其实,从心底里,她是不安的。
即使这一世与上一世有很多的不同,但她仍旧在担心着,担心着她的娘亲会离她而去。
紫苏见江稚鱼闭着眼睛,似乎要歇息一下,便松开手,在一旁整理行装。
身侧的动静提醒着江稚鱼自己身在何处,提醒着在她的身边仍有亲近之人存在。
曾经的她与娘亲在无人知晓时孤独地死去,而现在,娘亲与那命中注定的死劫已经越来越远。
娘亲义无反顾地来到大晟,来到废太子的身边,只为攻入皇城,救出皇后。
不管娘亲离开大晟多久,大晟永远都是娘亲的故土。
而她呢?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她是大晟人,出生于大晟,却在大祁成长。
在废太子真的成功后,娘亲应该会选择留在大晟,而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江稚鱼紧闭着眼,眼前突然出现两条路,左边站着清欢、沈时雍、紫苏、卫长麟、沈逸逍、皇帝和皇后,右边站着娘亲、小姨、忍冬和清觉师太。
他们正在看着她,站在两条分岔路上。
而她就站在两条路交叉的中心,往左边走,右边的人失落地看着她;往右边走,左边的人失落地看着她。
不管她选择哪一边,总会有人失望的。
当身世暴露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得不面临这种选择。
她不愿去想,但这种事情不是她不去想,就会消失的。
蒙住眼,那些人在眼前消失,黑暗再次席卷而来。
许久的疲惫令江稚鱼在思考中睡着,静静地靠在床边,没有倒下去。
收拾好东西的紫苏回头一看,再三确认江稚鱼是真的睡着了,便小心地把小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如果靠在床边睡到醒来的话,肯定会腰酸背痛的。
虽然这里的床没东宫里的好,但好歹也算是一张床,还能凑合。
透过窗户洒进屋内的阳光慢慢歪斜,亮光也逐渐削减。
“小姐,醒醒,起来吃点东西吧。”
紫苏的声音在屋内乍响,参杂着轻微的晃动搅碎混乱的梦境。
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装饰却很是不同,哦,她现在不在东宫。
虽然还有些昏沉,但确实不能再睡下去了。
江稚鱼撑起身体下床,“走吧。”
来到废太子地盘的第一天就这样度过了,十分平静,没有被直接拿下,而是给她们提供了住所和要做的事。
医馆里要做的事没想象中的多,也许是因为还在僵持着,战斗还未再次开始。
而意料之中的是,在她为一个士兵针灸时,娘亲认出了她的手法。
意料之外的是,娘亲只是愣住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谢谢你,江大夫。”士兵笑着道谢,站起身,蹦了几下,发现自己能行动自如。
江稚鱼往后退了两步,给士兵留出蹦跳的空间,“没事,不过你还需要再来几天,才能完全好。”
“在那之前,还请不要把力气都压在这条腿上。”
士兵挠了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好的,江大夫,那我明天再来。”
瞥见那明晃晃的银针,士兵下意识抖了一下,说了两句,一溜烟就跑走了。
夕阳西下,今日医馆没再来要治病的人。
“走吧,去吃晚食。”沈潋收拾好药材,头也不抬地丢下一句话。
“好。”江稚鱼只觉得心如擂鼓,不知将会面临什么,三两步跟上沈潋。
“哒。”碗筷碰撞着,在桌上回响着。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
江稚鱼用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娘亲,没一个笑模样,和以前一样。
但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也没什么波动,就好像这里只有一个人在吃饭。
她有点摸不准娘亲的态度,若要生气,也不至于推迟这么久吧?
“吃完了吗?”沈潋放下碗筷,目光直直看向江稚鱼。
“铛。”江稚鱼的心漏了一拍,猛地放下碗筷,用手帕挡在嘴上以挡去喉咙间的咳意。
但越不想咳,就咳得越严重。
“咳咳咳。”江稚鱼垂下头,身影因咳嗽而颤动着。
还没说什么,面前的人就吓成这样。
沈潋有点无奈,一手按住江稚鱼脖颈处的穴位,一手按住手腕上的穴位,“别紧张,你已经在这儿了,再说什么苛责的话都没必要了。”
声音很平静,就好像稚鱼的到来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江稚鱼侧过头,眉头紧皱,担心娘亲是对她失望了,“对不起,娘,我…”
沈潋摇了摇头,打断了江稚鱼想说的话,“我没有怪你,你只是和我一样,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而已。”
“我不想去问你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多少危险,因为你已经好好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失望、歉疚和痛苦在沈潋的眼中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和与从容。
是因为娘亲在做真正想做的事,所以不再彷徨吗?
她应该为娘感到高兴的,可心里就是闷得慌。
江稚鱼不再咳嗽,按在穴位上的手也已松开。
“对不起,对不起。”江稚鱼忽的抱住沈潋,将脸埋进沈潋的肩膀。
对不起,她太自私了,自私地想成为娘亲的唯一。
对不起,她太自以为是了,竟然天真地以为娘亲会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她是那样的狂妄自大,以为能把娘亲绑在身边。
但是,娘亲有自己想做的事,不可能永远为她停留。
十八年,已经够了,作为她的娘亲这个身份,已经足够久了。
眼泪不自觉地流出,盈满眼眶,浸湿紧挨着的衣服。
“我真的没怪你,你也不要害怕,好吗?”沈潋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哭,还以为是自己吓到女儿了。
女儿小时候一做了什么事儿,若是她板着一张脸,不过片刻,女儿就会把自己做的事全抖出来。
现在都已长这么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这里的条件是要比大祁差点,娘只是怕你不习惯,但你做得很好,很好。”
沈潋回抱着江稚鱼,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沈潋慢慢说着,江稚鱼的眼泪已慢慢减少,还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你想见见你大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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