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创伤科

因为司绪的关系,创伤科算是除心外之外我最熟悉的科室了。相比心外,这儿的医护更有“娘家人”的感觉。

转去创伤科这天赶上第二次换药。我提前给自己排了台手术,我想,换药的时候,他应该不希望我在场。

下了手术,把病人交到ICU,护士告诉我阿泽已经转走了。我磨蹭了一会儿,随便吃了口饭,才推开创伤科的大门。护士妍妍眼睛一亮,冲我摆摆手:“章老师在最里边那间217。”

“换完药了么?”我看了眼护士站的表,“怎么样?”

“换了,不过查房换药的时候除了操作护士和护士长,其他主治和实习生她一个都没让进去。哦对了,午饭的时候,来了四个老人。”妍妍竖起食指,指了指天花板,“是李主任带着来的。”

我点点头,没吭声。

司绪从对面走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大夫。她看见我,下巴一扬:“我查完房找你。”

这几天,我给两边父母拉了个微信群,五个医生在里边,什么谎话圆不回来都会被识破,索性就把真实情况都交代了。昨天刚告诉他们今天出ICU,这不,一刻也等不了了。

走到217门口,我放轻脚步。病房墙上有一扇面向走廊的玻璃窗,百叶帘从里面被合上了,我扒着门上的观察窗往里探了一眼,百叶帘的缝隙里,阿泽正闭着眼睛,脸色比床单还白。

我没进去,转身去了司绪办公室。不一会儿她就进来了。看我没骨头似的靠在她椅子上,勾起一边嘴角:“哎,也有我们林主任搞定不了的病人啊。”

“他归你管,你能搞定就行了。”我来回滚着她桌上的解压球。

“今天老爷子老太太们都来了,你知道吧?”她从我手里抢过球,使劲儿捏了一把,“头儿陪着,那阵仗,跟考试似的,给我问个底儿掉,紧张坏了。”

“啊?当着他面儿?”我抬起屁股。

“哎呀,怎么可能。”她摆摆手,敲敲办公桌,“就在这儿说的,后来才去的病房。我没跟着,好像呆了一会儿就走了。”

“吓死我了,伤口怎么样?”我又坐回去了。

“创面愈合不错。压痛没加重,没渗出,引流液清亮,这两天可以撤引流管了。”她在我对面坐下,拿出两听可乐,递给我一个。

“他什么反应?”我俩同时抠开拉环,嗤——,紧接着是滋滋的气泡声,我猛灌了两口,激得我一哆嗦。

“挺紧张的,手一直抓着护栏。眼神也回避,但是他肯定看到了。”她喝了一口,接着说,“等护士走了,我本来想跟他说两句。但我觉得他可能要恨死我了,没让我滚就不错了,我就把嘴缝上了。” 她打了个嗝,“都赖你林汐,我再也吃不上章泽做的饭了。他哪天要是真做了,可能也是想毒死我。”

“行了,我估计他得做双份。” 我挤了点她桌上的消毒凝胶,边搓边往外走,“我去看看这个难伺候的祖宗。”

我轻轻在门上叩了两下,用手肘压下门把,走进217。窗外有棵栾树,黄花开得正盛。靠窗一张长沙发,此刻正被阳光笼罩着。沙发边转角处的写字台上,戳着一束花——是黄色向日葵搭配白色洋桔梗,几盒切好的水果,旁边透明袋子里还放着一高一低两只深蓝色的小靠枕。

我拿出那只扁的,轻轻一捏就凹下去,松开手立刻回弹,小声说了句:“支撑不错,比医院这个软塌塌的强。”再回头时,他正看着我。

“他们早就要来,我一直拦着没让。”我晃了晃手里的靠枕,走到他床边,轻轻碰碰他健侧腿,问他,“试试吗?不过只能垫一会儿,不太疼了就撤掉。”

他眼皮耷拉下去,半天,喉咙里滚出一声:“嗯。”破风箱一样。

“嗓子疼吧?”

他点点头。

“插管插的。”

我掀开毯子一边,残肢被洁白的敷料厚厚包裹住,比右腿粗了一大圈,残端末梢处,延伸出一根引流管。这是我第一次正视,或者说,是他看着我正视他的残肢。我努力让每个动作都流畅自然,生怕哪个不经意的停顿彻底粉碎掉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尊。

我避开残端,手掌小心穿过大腿内侧,指腹越过粗粝的纱布,触到了他大腿根部一层湿冷、滑腻的虚汗。被子里捂了一上午的浊气散开,混杂着发酸的冷汗和浓重的碘伏腥气。刚想要帮他把残肢抬起,忽然,手腕被牢牢攥住了。我被掐得生疼,猛一抬头,一双发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贴在他腿上的手,鼻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带着颤抖的气息,带着胸廓都在震动。

“我自己。”

“章泽……”

“求你了。”那声音,像播放一卷松动的磁带,没了平日的稳准。

我把手腕抽出来,两只手使劲捏扁靠垫在一边等着。为了保持平衡,他左手撑着床不敢松开,右手捞起残肢,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朝我点了下头。得到允许,我才把靠枕放过去。垫子离开我的手,迅速回弹,残肢被微微托起一个合适的角度。我盖上毯子,托着后背让他躺下。十分钟一到,我碰碰他胳膊,他闭着眼睛微微向右侧身,我便撤出了靠枕。残肢没了支撑,平放在床上,牵拉着胯部的肌肉。他粗重地喘着气,把脸深深埋进病号服的衣领里。为了不让髋关节挛缩,疼也得忍着。

我斜靠在暖烘烘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另一靠枕。阳光像长在猫爪上,静悄悄地往屋里爬。楼道里的脚步声、呼叫铃声、推车车轮和地面的摩擦声,从门缝里飘进来,把我推向了极度的疲惫,在这片白噪音中,我昏昏欲睡。不知什么时候,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叫醒了。阳光停在床边,妍妍正轻手轻脚地往输液架上挂新液,见我睁眼,她飞快地瞟了眼床上的阿泽,对着写字台上的盒子努努嘴,又指了一下我手里的手机,然后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最后,抱着空输液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我划开手机,有一条老白的未读消息:

——林汐,章泽手机是不是不能用了?卡还在么?最近挺多人问他情况。我拿了个新的,放护士站了。

我指尖顿了顿。阿泽的手机早就碎得不成样子。那天我抠出卡收起来后,就再没想起来。我从白大褂兜里摸出那张sim卡,插进新手机,按下开机键。

几乎是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动。未接来电、短信消息的提示音连成了一片,像密集的鼓点一样砸在安静的病房里。

这一通动静把他吵醒了。我调低音量,把手机递给他:“你那手机不能用了,老白刚送来个新的,想着把钱给人家。”

他扫都没扫一眼,接过去,随手扔在了床上,只闷闷应了声 “嗯”。

我端过温水,吸管轻轻碰了碰他干涩的嘴唇,他抿了两口,目光落在被子上。

又是一阵沉默。

好在时间不长,妍妍把晚饭送来了。

我把床头立起来,端了盆温水到他眼前,看着他洗完手,才推来活动桌,把饭摆好。我站在一边,低头看着眼前的饭——一碗飘着碎青菜叶的肉末粥,一份鸡蛋羹,一杯低脂酸奶。没敢催,只等着他先动。

半晌,他抬头问我:“你吃吗?”声音干巴巴的。

“啊?” 我一愣,赶紧摆手:“我一会儿去食堂,你吃吧。”

他拿起勺子,只舀了两勺鸡蛋羹,三口粥,酸奶碰都没碰,就停下了,把桌子轻轻往前推了推。

伺候他吃完饭,收拾妥当,我往护士站送了两盒水果,自己端着一盒去敲司绪的门。

“他嗓子疼,开个雾化。”我把水果往她面前一推。

“疏忽了疏忽了!“司绪拍了下脑门,敲着键盘笑,“忘了我们章老板是靠嗓子吃饭的了,马上办。”

“你还不走?这都几点了。”我看她还穿着白大褂。

“陪你呀。”她把脑袋从显示器后边探过来,挤了挤眼,“重点患者,可得盯紧点,出了事我担不起。”

“那我去食堂,帮我看着点他。”

吃过饭,我去科里简单冲了个澡,拎着毯子和外套就回217了。进门的时候,晚班护士正在收雾化器面罩。我把毯子铺在沙发上,靠垫摆好,等护士走了,他才问我:“你,干嘛?”嗓子听上去比之前爽利些。

“睡觉啊。”我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坐垫,“就睡这儿。”

“不用你陪,回家睡。”语气硬邦邦的。

“那你想让谁来?你妈还是我妈?”我作势掏出手机,“我现在打电话。”

他别过脸,不再看我,手攥了攥被角:“给我找个护工。”

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想去碰碰他的脸,但忍住了,扭头去拿洗漱包。

“明天就找。以后白天护工照应,晚上我在这儿。”我把牙刷、杯子推到他跟前,“ DVT有多凶险,你自己清楚,夜里只能我陪,换谁我也不放心。”我从恒温箱里拿出一包温热的护理湿巾,“擦擦吧?这儿比不了ICU,没人天天围着你转。”

“放这儿吧,我自己来。”语气软了些,可嘴还是硬。

我把湿巾放到他手里,退到一旁看着。还好,他没轰我出;也还好,最后他低声说了句“后背够不着”。尽管我碰到他的时候,身体绷得笔直。

直到气息渐匀,病房里再没了别的声音。

只留了盏夜灯,微弱的暖光裹着一室的寂静。我躺在沙发上,点开微信里的红点——先是“五个医生”群,章泽爸爸的消息跳了出来:

——林汐,我们今天去医院看章泽了。短短几天他能稳成现在这个状态,不是运气,是你守得细、盯得紧、处理得到位。你辛苦了,注意休息。也替我们再谢谢那位司主任,感谢她的全力救治,我们都记在心里。

我鼻尖一酸,指尖轻轻蹭过屏幕,点开章泽妈妈单独发我的消息:

——小汐,章泽他要是跟你闹脾气,告诉妈妈,妈妈说他。

还有我们仨的家庭群,我爸的消息很实在:

——闺女,想吃什么,爸给你送。过几天小泽恢复正常饮食,他想吃什么,也告诉我。

我妈紧跟着:

——宝贝辛苦了,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随时跟妈妈说,不要苛责自己,你做的是对的。

“都多大了,还宝贝。”我轻声嘟囔了一句,翻身面朝着沙发靠背,咬着嘴唇,偷偷抹了把眼泪,不敢弄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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