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洗澡

护工老赵,是护士长帮我找的。很有经验,眼里有活,每次都是主动询问阿泽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方便、要不要坐起来……这下,阿泽只剩点头和摇头,就算开口,五字之内也能解决。老白总忧心忡忡地问我,这样下去,阿泽的声带会不会退化。

引流管拔掉,残肢上的敷料一层层被剥离,待伤口长好,又被一圈圈地缠上了塑形绷带。即便这样,护理级别一直没有调低。股动脉破裂、败血症、高位截肢,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DVT——肺栓塞的极高危因素。

作为心外的医生,我太清楚肺栓塞的可怕。曾经有个冠状动脉搭桥的病人,所有抗凝措施都严格按照术后规范执行,但还是没逃过急性大面积肺栓塞,从发病到被判定死亡仅仅半小时,神仙都救不回来。

白天还好,一到夜里,虽然有护士高频巡查,但我总能想起阿泽曾经说过的——学医的变数和掌控的无力,生怕发现得不及时。司绪最近经常留下值班,也是因为这个。

我就守在床边,隔一会儿就试试皮温,检查下肢有没有肿胀和压痛。有时候困极了,头还枕在伸出去的胳膊上就睡着了。有一次半睡半醒,感觉手被牵着,我稍微一动,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我装作没醒,微微把手向前探了探,又轻轻压在他手背上。他没敢再躲,一动不动地就任我这么贴着。

这天半夜,我照例定时查看他的状态。残肢的温度穿过绷带传到我手里,源源不断地与我的手掌做着热交换。那不正常的热量瞬间点燃了我的神经。我扫了一眼伤口处,附近绷带没有渗液,应该不是感染。迅速按下床头铃,对着对讲机说:“217,残肢皮温高,怀疑早期血栓。”我立刻推着他侧过身,垫高臀部和整条残肢,死死盯住血氧。阿泽本就睡得不安稳,这会儿也彻底清醒了。护士一边抽血一边说:“林主任,超声科马上来人。”司绪紧跟着来了,轻轻压了压残肢,阿泽没说疼。

“胸闷吗?”我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手。

他用拇指摩挲着我手背,又把右手伸过来拍拍我:“没事,我有数。”

推车声从楼道里响起,由远及近——超声仪来了。我松开他,把位置让出来,站到床尾。

“术后第三周,左残肢皮温偏高,无胸闷、肿胀,已经垫高残肢十五分钟,怀疑静脉回流稍缓,排除血栓。”司绪看了下时间,向超声科医生交代。

护士熟练地从残端固定处揭开绷带,一圈圈往上送。残肢皮肤逐渐露出来,没有红肿和渗液。一直退到腹股沟,还剩下两三圈时,我和司绪同时叫了停。

耦合剂的凉意让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我轻轻按住他的脚踝,目光紧紧盯住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探头从股静脉开始缓缓移动到中段静脉再到静脉分支,角度和位置不断变化,探头每隔一两厘米就向下重压一次,看着静脉管腔在压迫下完全闭合又弹起,管腔内血流充盈无缺损,并没有发现我臆想出来的灰白色团块。紧张褪去大半,直到医生放下探头,转身对我和司绪说:“没事,没有深静脉血栓。”我才彻底松了口气。

我帮他擦掉残留的耦合剂。护士又顺着之前缠绕的方向,一圈圈把绷带缠回去。

司绪拍拍我肩膀:“放心了,就是回流还没恢复,加上卧床血流放缓。”她碰了一下残肢下方的软垫,“再垫四十分钟就撤。有事叫我,赶紧睡吧。”

众人退出,病房里又只剩下呼吸声和监护仪偶尔发出的信号声。

我关上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无意识地用手指按在他身下垫子的边沿,看着它凹下去,又回弹成原状,又时不时地再去探探残肢的温度。

半晌,他捏了捏我的指尖,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林主任,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这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主动安慰我。

我愣了一瞬,俯下身吻住他微蹙的眉心,眼泪扑簌簌落在他脸颊上。

然后,一只冰凉的大手,缓缓地抚上了我的后背,把我往他身上带了带。

我索性脱掉鞋,避开输液管线,小心地躺在健侧腿一侧,圈上他的腰。他向我这边偏过头,我的脸抵在他不挂一点肉的颌角和锁骨上,硌得难受。

胸腔向外打开,又慢慢塌陷,一呼一吸间,他忽然开口:“我能,洗澡吗?”一字一顿。

“我帮你擦擦吧。”

“没血栓。我想冲冲。”他深吸口气,又吐出,“行吗?”

“那我白天问问司绪。她要是说可以,我帮你洗。好不好?”我把手覆在他凹下去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太脏了。”他没接我话,只是颤抖着,自顾自地说。

尽管老赵一天两遍的给他擦身、隔天洗头,也抵不过汗水、碘伏、药水和耦合剂日复一日地叠加。我知道他忍不了这种黏腻,但碍于脸面,一直没说出口。我前一阵问过司绪,她说最好再稳一稳,我也就按下不提。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司绪发了消息:

——他能洗澡了吗?淋浴。

——洁癖终于扛不住了啊?好事儿。

——嗯,快腌入味了。

——能洗。不过你可千万别摔着祖宗。

一分钟以后,她如临大敌一样跑进来,给我、章泽外加老赵上了一课,她上蹿下跳地把全过程在病房里演示了一遍,事无巨细地讲了十几条注意事项——

“转移得两个人帮着,残肢不能悬空,一个人托着,另一个把他上半身架住,低血压犯晕的时候容易摔。”

“准备点吃的放门口,免得低血糖。”

“进浴房第一步,先找到呼叫铃在哪儿。”

“最好你和老赵都进去。”

“章泽你绝不能站起来,老老实实在椅子上坐好,抓着扶手。”

“别洗时间太长,尤其是残肢啊,只许拿清水快冲,别搓别揉,轻轻蘸干。出来以后赶紧叫护士消毒缠绷带。”

“虽然是夏天,但也注意别着凉啊。”

……

这场硬仗是午饭一小时后开始的。司绪帮着阿泽转移上轮椅,等他从体位性低血压中缓过来,才离开。她前脚刚走,几天没见的那股拧巴劲儿,又回到他身上了。

“我自己能洗。”我刚把轮椅塞进宽度将将合适的浴室门,就听见“咔哒”两下,两侧轮圈严丝合缝地卡在门口,不动了。他背对着我脱掉上衣,搭在轮椅靠背上。肩背依旧平整,只是少了往日的紧绷。

“我不锁门。”他似乎在等我的反应。见我迟迟未动,才回头对着我和老赵扯扯嘴角:“帮我挪过去就行。”

我原本不打算理会他,速战速决,可眼下见他连委屈都这么小心翼翼,便顺着他的意思:“你堵着门呢,让我们先进去。”一只手摸到墙另一侧的开关,打开暖风。

“哦。”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解了锁。

轮椅停在洗澡椅正对面,我拉住手刹,让他右脚踩地,收起踏板,手心向上垫到残肢下。老赵一手伸进他腋下架住身体,另一只扶住他曲臂的手肘,他借力把自己撑起来。离开轮椅的瞬间,我平托起残肢,避免因为重力而悬空下垂。老赵带着他转身,直到把他放进洗澡椅里,也没敢松手。

坐下那一刻,他死死抓住了扶手,斜靠着椅背,眼睛闭上的瞬间又强撑着睁开,努力压着尚未喘匀的气息:“这椅子够宽,我不站起来,就摔不着。”

他摆摆手,老赵看他缓得差不多才松开,撤掉轮椅到一边等着。

“咱速战速决,行不行?这么晾着,着凉就麻烦了。”我把毛巾搭在肩上,漫不经心地说。

“你们出去吧,有事叫你们。”他说得心虚又坚决。说罢,抬起胳膊就要去够墙上的花洒。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听话。”我先一步摘下花洒握在手里,蹲在他脚边。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你要是不想让我在这儿,让老赵帮你也行。” 我让了一步。

“真不用。司绪说的我都记着呢。出去吧,啊。”他倚着扶手,朝着门口的方向扒拉着我胳膊。

我把花洒甩在一边,站起来:“章泽,我和老赵,必须留下一个。你要是不想洗,现在就回床上。”

老赵闻言,极其配合地把轮椅往前推了推。

浴室惨白的灯光下,三个人僵持在镜子里。站着的两个趿着拖鞋,一人一身短打扮;坐着的人靠在椅背上,额前的碎发已经盖过眼睛,清瘦的上身没有一丝血色,白得瘆人,那截空裤管随着气流的扰动时不时扫在椅子腿上,掐着裤带的手指甲时红时白。耳边只剩下暖风机吹出的风声和花洒一下下剐蹭在墙面的撞击声。

许久,他才开口:“林汐,你留下吧。”一声极重的叹息回荡在浴室里。我冲老赵点点头。

“林主任,我就在门口,需要的话叫我。”老赵推着轮椅出去了。

解开裤带,他稍稍把上身撑起来些。我帮他脱掉裤子,从残端拆开塑形绷带,顺着缠绕的方向慢慢放开,把拆下来的部分卷起。他身体绷得很紧,右腿肌肉线条依然清晰可见,只是比原来稍有萎缩,细了些。没了束缚,残端肌肉僵硬地鼓着,被水肿撑得轮廓圆钝。

水温调得适中,我先对着他右脚冲了冲:“温度行吗?我没调太热。”

他嗯了一声,连紧随其后的“合适”二字,都几乎要被流水冲散。

“你放松点。”我不看他的眼睛,只专注眼前的事,“伤口该扯疼了。”

从健侧腿一路向上冲到腰腹,流水扫过残肢,继续向上。他双眼紧闭,一言不发,呼吸声越来越重。

“章泽,你说你身上哪块我没看过。”洗发水在头发上生出绵密的泡沫,苦橙酸涩的橙皮香气在浴室里氤氲着散开,我试着让他放松,“你信不信,我闭上眼睛摸,都能给你每节椎骨按顺序编上号?”

他嘴角扯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信。”

手搭上他肩膀的一瞬间,他忽然一晃,身体前倾,把头低下去,右腿几不可察地向内收,脊柱绷得笔直。我吓得扔了花洒架住他胳膊,被喷了一身的水,T恤前心贴后背地黏在身上。

我抹了把脸,涤清被水封住的视线,赶紧蹲下问他:“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一直摇头,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颈侧漫上一层浅淡的红,攥着扶手的手,骨节发白,抖得厉害,声音里都裹着温吞的水汽:“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卧床这一个多月,皮肤的敏感被今天这细碎的触碰无限放大,身体已先于理智有了本能的反应。一股酸疼像电流一样从心尖直接窜上喉咙,瞬间在整个胸腔里炸开。我想抱抱眼前这个快要碎掉的人,可还是忍住了。看着他红透的耳尖,捋了捋他还滴着水的头发,我笑着说:“我倒是觉得,他比你会说话多了。”

关上水阀,我用温暖厚实的浴巾把他拢住,搬了凳子坐在边上:“不着急,我陪着你。”

水汽减散,镜子上的薄雾逐渐退去。我想着一会儿去找护士要一卷新的绷带,目光便落在那截残肢上,有些发愣。他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刚刚褪去红晕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无处遁形的窘迫。

“太丑,别看了。”他喃喃地说。

我微微一怔,凑上前去:“还行吧。”我轻描淡写地说,随即把手轻轻搭在上面,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是那天咱俩和老天爷谈判的最终协定。章泽,只要你还能在我身边好好喘气,对我来说,就够了。”我欠身,嘴唇轻碰他脸颊,“我不嫌弃,你也不许嫌弃。我老公,怎么样都好看。”

他轻轻把手盖在我手上,一股令人心安的温暖穿透我的手背,然后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

喜欢的宝子们可以收藏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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