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退热

轰隆隆的推车声在走廊里响起,宣告着一天的开始。七点,护士端着血压计准时推开病房门,绝不给睡懒觉的机会;七点半,刚端起饭碗,护士长必然带着浩浩荡荡的南丁格尔巡视加交班;八点,司绪领着几个医生从办公室出发,一路查过来。看完隔壁216,几个医生自觉解散,她才进来关照我们这位“重点病人”。十点左右,康复科的刘老师踱进病房,在床旁帮阿泽做二十分钟康复训练,再调整一遍塑形绷带就离开。下午三点,还没从午觉里完全清醒,探视人员已经堵在门口了。

当然,来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位——不出差的话,老白几乎天天报到;还有司绪家里那位把阿泽当“亲哥”供着[1]的老程,隔三差五就拎着大包小包来;阿泽公司的同事像换班一样轮番出场;四位老大夫偶尔踩着晚饭时间抵达,给我俩换换口味。至于其他商业或社会性质的探视都让我挡到他公司去了。我呢,白天忙科里的事,抽空回来看看,主要靠护工老赵盯着,晚上再来和老赵换班。

阿泽还未出高凝期,经历过半个月前夜间的那次虚惊一场,我更不敢有半分懈怠。好在到目前为止,没有再出现严重问题。到了周末,我就在217全天陪着,情况允许的话,还能推着他在病区的露台上晒晒太阳。

日子像车轮一样向前滚,我们似乎和目前的生活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没听他提过以后,我自己也不想展望。劫后余生,我格外珍视当下。

周三有台Bentall,下台后和ICU交接完,我回到办公室。劲儿一松,疲惫从骨缝里钻出来。用手蹭了蹭胳膊上的皮肤,隐隐有些疼——是发热的前奏。狂灌了两大杯温水,我盖了个毯子,靠在沙发上打个盹。被护士长敲门叫起来的时候,出了一身虚汗,头重脚轻的,往地上一站,腿还软了。护士长赶紧扶了我一把:“不舒服吗?你脸色特别差。”

“好像有点发烧。”湿冷的手心刚碰上额头,先是一阵凉,覆上一会儿,就被虚热盖过去了。我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夹在腋下等着结果。看她手里拿着入库单,哑着嗓子问:“签字啊?”

“嗯。不着急,一会儿再说。”她一脸愁容地看着我。

“滴——”,体温计发出蜂鸣,显示窗上闪烁着38℃。

护士长凑上来看了一眼:“还哪儿不舒服?要不再睡会儿?”

我摇头,但想起217还躺着一个,便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说:“先抽个血吧。”

护士长麻利地按开免提,拨通了院医室的电话:“小李吗?我心外,给林主任开个血常规、感染三项、电解质。”

“流感、呼吸道那些也都查了吧。”我紧了紧口罩带子,补充道。

“真够谨慎的。”挂了电话,护士长拍拍我肩膀,“我看你就是累的。”

“没办法,那边还有个脆皮等着我呢。”我摸摸额头,好像比刚才又烫了一点。

护士长再次进来的时候端了个盘子,采血管、采样管在里面叮当作响。她一边给我消毒一边说:“你别那么紧张,咱科里没有流感病人,创伤科那边除了你家老公,你又不接触别人。你呀,百分百是应激的,歇歇就好。”

“借你吉言。”捅完最后一次嗓子眼,我赶紧把口罩扣上了。

护士长走了,临出门还说了一句:“我让他们给你加急。”

我看看表。先微信老赵,说下午有点忙,可能要晚点回217,让他多等一会儿。老赵告诉我阿泽今天一切正常,午饭还比昨天多吃了两口烂面条。

我又把发烧的事告诉了司绪,她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铁人,终于趴下了。”

“你先别跟章泽说啊。我这等结果呢。”我喝了口水。

“行——出结果告诉我。要我说,你这八成就是累的。”

正说着,医院公众号上推送了几条检验结果。

“来了来了。”我战战兢兢地点开,念给司绪听:“白细胞一万八,中性粒高,百分之八十五,淋巴百分之十,电解质——哦,血钾低点儿。”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听见司绪拍了下桌子,“你好好歇两天吧,让老赵盯俩晚上,我也调俩夜班。”

“不行不行,我不放心,他那D-二聚体还高呢。万一……”

话还没说完,手机屏幕最上方显示有视频通话进来——老公……

“天,章泽给我打电话了,我先挂了啊。”我按了结束通话,太阳穴一跳一跳得疼。

没半分钟,手机又开始在桌上狂跳。我摘掉口罩,按了接听。屏幕里那张我八个半小时没见的脸,眉头微蹙。

“发烧了?”

“你怎么知道?”这消息也太快了,我心虚地端起水杯挡住下半张脸。

“多少度?哪难受?”他盯着屏幕,语速有点快。

“三十八,低烧。” 这会可能高了点,不过还是别告诉他了,“别的没事。”

“中性粒高,感染指标正常,血钾低,你还查别的了么?”他好久没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了。

“你看见结果了?”脑子昏昏沉沉的,不怎么转得动,“你从哪看的啊?”

“公众号,我绑过你的就诊人信息。” 他叹了口气。

“哦,还做了核酸。”想起来了。好早以前的事,当时为了方便挂号,我也绑了他的。

“还有呼吸道症状?”

“没有。不过保险起见,我等出了结果再回去。”我只念着排除了传染性,不耽误晚上陪床。

“林汐。”他慢下来,眼眶微微沁出浅红色,“你这是累出来的应激热,你自己知道吧?”

被这片浅红勾出的酸涩一路向上,硬生生冲破血脑屏障,暂时逼退了大脑的混沌:“应该是吧,今天有台Bentall,下来就这样了。”我甩锅给今天的手术,扯了下嘴角,“没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

镜头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我听见他长长地“嘶”了一声,急切的脚步声随即由远及近,等恢复平静的时候,我只能看见病房的吊顶。

“阿泽?”我心头一紧,凑近了手机,屏幕里出现了老赵的半张脸,“老赵?怎么了?”

老赵犹犹豫豫还没开口,手机又被阿泽拿起来,下唇被他咬得发白,“痉挛了,没事。”他喘匀了气,接着说,“我让老赵留下,你歇几天。”

“不用……”

“输点□□。”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我本想等他说完再跟他讨价还价一番。

下一秒,他突然开口:“下礼拜三之前,别过来了。”

叮——屏幕暗下去,他直接挂断了。

挂上□□,我靠在办公室沙发上,还拍了张输液袋上的标签发给他:

——遵医嘱。

对面几乎秒回:

——疼,调慢点。

——爸刚来送饭了,司绪一会儿给你拿过去。

——再量个体温告诉我。

真操心啊。

拔了针,我测了体温,从善如流地发给他:

——38度3,心不慌了。核酸都是阴性。

他回:

——嗯,我看见结果了。打车回家,别开车。

——车上空调凉,捂严实点。

司绪推门而入,撂下保温包:“你们家老爷子送的晚饭。章泽跟我通气了,命令我盯着你吃完回家。”

“他让老赵陪床,不让我去。”我闷声说。

“活该。”她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赶紧吃,吃完打车走人。自觉点。”

啪嗒,她风风火火地关门走了,办公室彻底安静。

我安静地吃着饭,眼前是一张在医院陪了我十几年的合影。从学生到规培,从住院医到主任。这张照片曾经被我贴在更衣室的柜门里,如今嵌在镜框里摆在办公桌上。我和阿泽穿着一浅一深的蓝色刷手服,笑得那么笃定,谁也不相信命运无常。如果当年他没转行,如果他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儿外,这场劫难,是不是就永远找不到他头上?我哽咽着甩甩头,把噙在眼眶里的湿热逼退,哪有什么如果——林汐,你真是烧糊涂了。

我和衣在沙发上躺着,闭上眼睛就是他被平推车拉走的画面,那些异常的凝血指标、超声影像里的灰白色团块,像预告片一样在眼睑上反复播放。我实在呆不下去,裹了件外套,往创伤科去了。

217里只透出微弱的光线,从外面看不真切。

我刚搭上门把手,司绪就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一副早就料到我会来的表情。

“就知道你这犟种不放心。”她侧身闪开一条门缝,压低声音,“看一眼得了。夜里我嘱咐了护士九十分钟查一次,我也在这儿盯着,你看完立刻给我回家!”

监护仪上让人安心的数字扫掉了办公室里的胡思乱想。我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眼看老赵要从陪护床上站起来,我摆了摆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呼吸很轻,下巴上冒出点浅浅的胡茬,病号服是新换过的,洗得发僵,双手搭在小腹,指甲剪得干净。为了方便观察,被子只搭在右腿,那圈浅米色的弹性绷带妥帖地缠在残肢上,层层收束成规整的锥形。我帮他掖了掖被子,和老赵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我跟头儿请假了。”我哑着嗓子对司绪说,“有事随时告诉我。”

“放心吧,这有我呢。”她拍拍我,把我送到病区门口,回去了。

我本以为,家里那份温馨和轻快可以容下我片刻的软弱。但当我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拆掉强裹了一个多月的坚硬外壳,看着玄关处的拖鞋、楼梯旁的游戏机、地下室的健身房,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阿泽从前健全的影子,所有的陈设都在诉说着再也回不到的过去。这些安分守己的物件,残忍地向我展示着这个家曾经的美满,而此刻的我倒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我不敢再看别处,只冲上楼,躲进卧室,把脸死死埋在被子里,哭到窒息。

直到晨光熹微,我艰难地睁开酸胀的眼睛,才发现,怀里抱着的,是他一直用的那只枕头。回忆太重,压得我直不起腰,此刻又太轻,托不住当下的真实。我甚至有片刻怀疑过去这一个月是平行时空里上演的一出拙劣的戏剧。于是,我逼着自己爬起来,开始计算未来,好逃避现在的压抑。

低热退去,我咨询了之前查好的无障碍设计公司,约他们上门勘查测量,敲定了方案。然后拜托金鹏,请他帮忙盯着后期施工,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先别告诉阿泽。忙活了两天,心里的郁结消了大半。他每天和我视频,看我老老实实在家歇着,沉郁多日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

这烧发的也是时候,正好赶上李主任上次承诺我的冷静期结束。他没辙,终于把压在手里的申请递上去。还一个劲地安慰我说家人重要,自己身体更要紧。但我感觉,他更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这期间,我去217门口看了几次。有一次,他好像觉察到什么,视线扫过观察窗的时候,我躲开了。他一无所获,又低头接着吃饭。

周日再去,被他发现了。他抿着嘴,认命地招呼我进去。老赵见我来了,极有眼色地说出去扔垃圾。

“让你来了么?”他把床头调高,坐起来。

“我去科里。”我往他身后塞了个垫子,“顺便来看看。”

他靠着软垫闭了闭眼,等这阵猛然坐起引发的低血压晕眩过去,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们科大周末的还给主任排值班呢?”

无法,我只能耍无赖:“主任就是想问问,能不能申请提前返岗?”

“白天可以,晚上免谈。”

“老赵睡觉不打呼噜?”

“还真不打。底噪极低。”他眯起眼睛,等着接招。

“章泽,你可真绝情。”我站在床边,身体前倾,捧起他的脸,声音软下去:“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怎么睡着的?嗯?”我深吸了口气,“家里空荡荡的,我得抱着你的枕头才能睡。你不在身边我不踏实。”

他没说话,静静看了我一会,撑着床往我这边靠了靠,右手抚上我的后腰。

我顺势把他拢在怀里,身体抵住他,低头用鼻尖蹭着他的发顶,轻声说:“我看了你这两天的结果,D-二聚体往下走了,也没有新血栓。以后夜里有护士盯着就行。”我拍着他肩膀,“我在这儿也能好好睡觉,我保证。”

我听见他极轻地一声叹息,像是放弃抵抗般把脸埋在我胸口,双臂紧紧地环着我,几乎把他上半身的重量都压过来,闷声说:“得寸进尺。反正不能每天都在这儿。”

我得了令,掰开他环住我的胳膊,附在他耳边:“那我今天就不走了,东西都带齐了。等老赵回来,就让他下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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