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木栾树挂上了零零散散的青绿色果实,阵雨过后,黄花浸了水,颜色深了一度。
有亲友团围着、被医护照顾着,阿泽的伤口有条不紊地恢复,额角没落下疤,嗓子彻底恢复了正常,话也比以前多了些。老赵手艺不错,利落地把他长及鼻尖的头发理成了寸头,加上他瘦了一圈又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让人格外心软。几个平时关注二次元和配音圈的年轻护士对他比较熟悉,会喊他章泽大大。不过大多数人都叫他章老师,大家都特别爱听他说话。
一个新周一,刚吃过晚饭,一个穿着护士服的生面孔敲开了217的门。
“苏老师,明天要做腹部超声,晚上十点以后别吃东西。”护士帽没带杠,应该是实习的。
“谁是苏老师?”我和阿泽异口同声地问。
她被问得一愣,看了眼床头卡,小声嘀咕着:“章——泽——可刚才陈老师说是 217 的苏老师啊?”随即抬头对着我俩说,“不好意思,可能搞错了,我再去问问。”她向前探了下身,转身出去,迎面碰上要进门的妍妍。
妍妍扬了扬手里注射器:“章老师,没液了,给您封管了啊。”说着走到床边。
“明天有腹部超声是吗?”我问她。
“哟,这我还真不知道,单子在小陈那儿,一会儿我问问去。”
她先把液断掉,用食指和中指夹紧注射器,手掌根部抵住推柄,手腕发力,把推杆送进针筒。生理盐水打着漩顺着留置针延长管缓缓流入静脉。
我想起刚才那个小护士,问她:“诶,苏老师是谁啊?”
“啊?谁?”针筒里的活塞明显顿了一下。
“就刚才进来那个——”我指了指阿泽,“管他叫——苏老师?”
“哦,那是实习的,听错了吧?哪儿来的苏老师。”卡住输液夹,她抬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去给您问问超声啊。”
她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留我和阿泽面面相觑。
“什么时候成苏老师了?”我眯起眼睛,捧着面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端详了半天,“不太对,我去问问。”
“别动,晃得我头晕。”他扒拉掉我的手,拽着我胳膊,从下到上地给我做起了放松,“管它什么老师呢,有那工夫,你睡会儿觉不好么?”语气里透着无奈。
“刚几点,睡什么觉,茶余饭后,正好。”我抽回手臂,笑嘻嘻出门了。
护士站亮如白昼,妍妍正在电脑前面坐着,口罩拉下来,兜着下巴。她看见我,说:“林主任,章老师明天是有腹部超声,床旁的。空腹啊。”
我点头应着,顺势靠在边上,摆出一副吃瓜的表情:“苏老师?谁?”
“咳,实习生听错了呗。常有常有。”她把头低下去,开始鼓捣刚打印出来的标签,耳尖爬上一层血色。
“我怎么觉得不是呢。”我俯身靠近她,“跟我说说。”
“不行不行,这不能说。”她把头摇成拨浪鼓,脚一蹬地,转椅滚轮在地上哗啦一声,躲瘟神一样跟我拉开了一段距离,椅背撞在U型桌拐弯的边沿,发出当的一声响。
“你脸红什么呀?”我又凑近了些,笑着看那丝窘迫从她耳朵一直蔓延到脖子。
“林大主任,您杀了我吧。”她更慌了,绝望地冲我撇嘴。
“那我可问司绪了啊。”我掏出手机虚张声势。
“诶,别别别别。”她摽着我胳膊晃,“我说,我说还不行么。就是,咳——”她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站起来,凑近我耳朵,“就是您家章老师吧,长得帅,温柔又靠谱,声音还特别好听。苏——苏感您知道吧?”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这,叫顺嘴了,让实习生听见了。对不住,对不住啊。”
“就这?”我撤了一步,抬了下眉毛。
“是呀。就这。”她头点得像捣蒜。
“那你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还甩锅给人家实习护士。忙吧。”
她鼓着腮帮子,吐出口气。
“问出来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睛躺着。
“她们说你特别苏,夸你呢。”我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等了半天,他问我:“你知道苏还有个什么梗么?”
“不知道,我又不怎么看这些。”我摇头,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他。
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戒指挂在上面晃荡着,蹭在他鼻尖上。他睁开眼,抬手把戒指搭在指尖,用拇指摩挲了一圈,又蹭了蹭内壁,帮我塞回领子里。
“苏断腿,听说过么?”他特别平静地看着我,言语里听不出喜怒。
“啊?”我后背窜起一阵凉意,头皮发麻地不知所措。
他把脸转过去,背对着我。没一会儿,肩膀哆哆嗦嗦地抖起来,带着整张床都在颤。我在脑子里搜罗了一百种安慰道歉的法子,赶紧绕到他面前,刚握住他的手,定睛一看,他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因为极力憋笑而泛起了一丝潮红,眼眶甚至憋出了生理性的水汽。牙齿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肩膀抖得像个筛子。
半天,他翻过身,拿起遥控器把床头抬高,清清嗓子:“嘶,不行……”他猛地倒吸口凉气,皱了下眉,左手下意识地隔着被子,按住了残端,“扯得我腿疼。”
我刚要撩开被子看,他就拉过我的手,把我往他身前带了带,“还得是创伤科啊。以前在儿外的时候,有个装了造瘘口的小孩,我们都管他叫树袋熊。”他看着自己的腿,自嘲地笑了笑,“苏不苏另说,断腿是真的。编都编不出这么合适的。”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哪个科不给病人起外号啊?好像还真没还有。”我揉着他的发顶,笑着看他,心里那点酸胀渐渐消失了。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我和司绪提起这个外号。她一脸紧张地问我阿泽的反应。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
“章泽要是想投诉,得找老马去,他是创伤的老大,是他教子无方。”司绪一边从盘子里挑出香菜叶,一边忙着甩锅,“不过,我跟你说,现在的小姑娘,就喜欢这款。她们管这叫什么——破碎感。”她敲敲桌子,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林汐,你可得看住了。”
我没理会她的调侃,伸手按了按藏在衣领里的戒指。
就算碎成渣,我也得帮他重新缝上。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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