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效平被罚了五十军棍后,只能躺着养伤,估摸着得十天半个月都下不来榻,他没办法再跳出来作怪,一切进展变得顺畅。
长平是绥京的邻城,依海而立,又因无山野林木阻挡,湿凉的海风长驱直入,昼夜不息。
因为魔气被清,许忠与宁知微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此处扎营直到开战,可是平原谷地无处可依,如何抵御魔军攻势,成为了当下面临的首要问题。
许忠抽出悬在腰侧的佩剑,往土里重重扎去,一半剑身便深陷其中。他蹙眉将剑抽了出来,扬起不少泥沙。
“受魔气涤荡后,长平太旱,估摸着往后几个月都见不着雨水了。还好大营倚着护城河,还好河里的魔气一夜被清,不然将士们喝水都是个问题。”
“我们要在长平开战,会落于下风,”宁知微静立风中,听着许忠似庆幸似埋怨的话,任由手中松散的沙土随风而去,“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许忠挑起长剑,铮然一声收回鞘中,刚毅的面容染上几分威严,虎目灼灼,“愿听宁大人细说。”
宁知微右手的掌伤在玄符的作用下已经愈合,为了不引起怀疑,她依旧缠着纱布,刘医官要来上药,都会被搪塞过去。
此时她用右手握着一捧松散的流沙,才后知后觉许忠在身侧,于是不着痕迹地让其随风散去。
“魔军生有肉翅,可飞天,而神策军只可陆地平移,此为弊端一。”
“魔军躯壳坚硬,即使碎成尸块也能复原,而我们**凡胎,要害颇多,此弊端二。”
“魔族繁衍能力极强,出动的军队数量庞大,而我们为大局计,只出动了十万兵马,此弊端三。”
宁知微娓娓而道,顿了片刻后缓了语气,“人魔两族实力悬殊,武力绝然不可能制胜,我们只能取巧,使伤亡最小化。”
这一通分析切中肯綮,让许忠不由得脊背发凉,他喉头滚动,再也沉不住气,追问着未尽的余话,“所以?”
无数纷杂的思绪在宁知微脑海里交织,争先恐后地喷薄而出,化成可能发生的惨烈结局。
“魔军能飞天遁地,一旦压境,必会兵分两路,率先从空中俯冲而下,直取我军脖颈,等我军四散溃逃、阵容涣散之时,便从地下冲出,将残余士兵钩进土里,至此,我们败局就定了下来,成了刀俎下的肉,再无还手之力。”
许忠听着宁知微的话,缄默无言。
人魔两族一直恪守契约,以大祭为矛盾权衡点,不曾交战过。神策军对魔军的软肋一概不知,来到长平,似乎只能用人间普通的刀剑和它们一战,最后都逃不开战死的结局。
宁知微面色波澜不惊,“我军大营就是战场,所以首要之事,不是操练兵马,而是做好空中和地下的防务,去了我军后顾之忧。”
他们有整整一年的备战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许忠目色闪动,“宁大人有何良策?我洗耳恭听。”
宁知微并不吝言,她回到主营帐,执起毛笔蘸了墨在图纸上勾画着,徐徐而言心中所想。
“我军驻地虽是平原,处处受人掣肘落于下风,但有一点可供利用。那便是在大营周围立满高约三米的铁柱,用无数细如发丝的线刀连接,在驻地上形成一张半球状的肉眼难辨的巨网。”
“魔军一旦从空中攻下,必会被线刀割喉碎身。大营的地面,凡有人到之处,全部撒满驱魔散,魔人碎尸一旦掉于其中,将难以重新凝聚躯体。”
她低下头看着摆在案上的舆图,缓声道:“自此,困局解除其一。”
许忠听得入神,不等宁知微再说,脸上便染了几分疑色,“魔军在空中受挫,必然自乱阵脚,改道从地下攻营,届时我们不也难逃被虐杀的命运吗?”
宁知微神色从容自若,不见丝毫慌乱,以笔尖点了红墨,在营地上圈出一处空间。
“此处挖空,以精铁厚筑,能容纳将士们平躺于其中足矣,四周掩埋铰刀,依旧撒满驱魔散,魔军利爪似刀,但难以划开坚厚的铁壁,它们在地下没有光源视物,又受驱魔散灼烧,必然生乱,四处冲撞,落入铰刀之中。
“等魔军消耗大半,将士们再从铁壁内破出,和余下残兵交手。”她俯身抓起一点泥沙,尽数撒到案桌上还未干透的墨迹上,将其掩埋得不见痕迹,“自此,困局解除其二。”
许忠朗声笑了起来,抚手啧啧称奇,“宁大人年纪轻轻,头角峥嵘,不是凡人呐!”
“许将军过誉,刍荛之见罢了,我既食君禄,就该忠君之事。”宁知微面上不见喜色,“唯有一点,我迟迟难以想出对策。”
“何事?”许忠笑意稍敛,心里跟着绷了起来,目色闪动,嗓音不由得些许紧张。
“魔军降临,我所言这些只能阻挡魔人,却无法拦住那些如附骨之蛆般的煞气。”
宁知微放下那沾了墨的毫笔,眸中郁色渐起。
“将士们在铁壁内,即使短时间内不被魔人所伤,但魔气渗透进来,依旧杀人于无形。那日我只是饮了几口染了魔气的生水,就差点暴毙而死,如果这么多魔人同时围堵,即使随军而来的医官能医治,但仅有百人,根本忙不过来,我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这一番话,把许忠心里的喜悦彻底冲淡,他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被笔墨圈画的图纸,心里烦躁不已,大手胡乱地抓捋着脸上的胡茬。
心思通透如宁知微都想不出应对的法子,难不成还能指望那些领兵的副将们。
前些日子宁知微昏迷,尚且出动全部医官忙了一夜,还没有好转迹象,如果十万将士陆续染疾,外头又有魔军包围,他们除了被活活困死,还有别的死法吗?
就在许忠心乱之时,却听见宁知微道:“你们不是好奇我将死那夜,情况为何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我识得一人,大抵是她出手救了我。”
“宁大人莫不是在诓我,那么大的军营,独自一人闯进来,怎么可能无人察觉?”许忠暗忖一番,觉得宁知微在说笑,连连摆手。
宁知微摇了摇头,“许将军还记得城西平祸那夜协助烧尸的人吗,还有君上着风身死忽然生还那次,其实都是她暗中相助。”
“我猜测,她也许不是凡人。”
许忠面上还有疑色,将信不信的模样。
宁知微正了神色,温声道出更让人信服的缘由:“舍弟阿宏是绥京的鬼医,许将军也许听说过,他前段时间被阴阳卫追杀遭遇死劫,魂灯熄灭,亦是那位尊者去阴阳界将他救了回来。”
许忠有了些许动摇,张嘴要说什么,却见宁知微解开了缠着掌心的纱布。
他伸头一看,登时吓得趔趄着往后摔去,眼疾手快撑着桌角才稳住了身形。他疑心是自己看花眼,狠劲揉了揉眼睛,再走过去仔细瞧,还是一样的结果。
那日被刘医官割去腐肉,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愈合。如今宁知微的掌心光滑细腻,没有细茧,甚至看不到哪怕一丝伤疤。
许忠本想将手拉过来翻看,脑子一顿,想起宁知微的女子身份,觉得自己唐突又讪讪收回了手,忍不住高声奇道:
“怎么可能?才过去两日!”
宁知微把那纱布细细缠了回去,“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可事实是,伤口仅仅两日就恢复如初,由不得我不信。”
许忠眼底一亮,从椅子上猛然站起,激动地喊道:“我们若得此人帮助,必定是如虎添翼,能转守为攻也未可知!她现在在哪?”
宁知微似乎并不那么开心,她低头看着被纱布缠着的掌心,眸底依旧覆着郁色。
“她不似那些在皇城招摇撞骗的修士,多次伸出援手,却从未求过什么,而且我听阿宏说,她的宅邸虽然在绥京,但似乎很少留住,多半时候都在六界各处,不辨行踪。”
话里情绪不明,如同她此时迷茫的心境。
许忠的笑意一滞,却见宁知微仿佛已下决心,望着帐外来往的士兵,交代起余事来。
“我请旨回一趟绥京,她若不在京中,再另谋他法。时间不等人,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还得许将军多多劳累忧心,按我方才所说开始着手布局了。”
三日后,准予回京的旨意快马送到了长平。
车驾很快备好,宁知微临行前,许忠竟然以主帅身份,朝着她深深一揖,话语里歉意颇浓。
“从前在朝堂上,我眼拙不识人,多有冒犯,现在给宁大人赔个不是了,宁大人非池中物,以你之才,来日封侯拜相,搏出一片广阔天地不在话下,可惜啊可惜,朝中那些臣子,又有几人能像君上一般,又有几人能容得下你呢……”
许忠一番话,揭开了宁知微如今喜忧参半的艰难处境,可她只是温和一笑便放下帘旌,并未作什么回应。
营中士兵紧锣密鼓地游巡,却无人知道,上空正无声盘旋着一个矮小的魔人。
它扇着肉翅,红目冷冷注视着大营的动静,等宁知微的车驾驶离长平,一阵黑雾凭空升起笼罩住那丑陋的身躯。
随着缓风吹过,大营上空只剩满天交连的素色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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