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人城中心,奉魔大殿。
小魔人俯着身朝着魔气缭绕的主位跪爬了数步,将手中那已被揉成烂泥的符纸呈到魔君面前。
“吾王,是淮安君的灵符。”
它压着惧意,斟酌道:“余下五万人族士兵,受其灵符庇佑,并未被魔气伤到分毫,大多是些皮肉伤,如今躲入了长平城内,可是人间正在下雨,我们无法派兵追击。”
张牙舞爪的煞气化作巨手,猛然伸到小魔人面前,一把抓起了那团烂纸,魔君放到眼前细细端详,不过片刻,无边怒火喷薄而出,“简直狂妄!”
小魔人根本不敢答话,战战兢兢地跪着。浓郁的腥臭味伴着热气,从魔君深若湖的巨口里传出,它将符纸往地上甩去,狂声怒骂不止。
“她真要为了这腌臜小族,与本座为敌吗!”
煞气化作的巨手大力拍出,将小魔人拍成了一滩漆黑的血泥。
主位旁的虚空忽然如水波浮动起来,隐约传出戏谑的笑声,那道藏匿于其中的声音被刻意掩饰过,带着点调侃意味。
“出征之前,我提醒过你,务必谨慎,而你……”
魔君怒火更甚,一道强悍的煞气猛然从它掌心冲出,化作薄刀状砍向那处虚空。
虚空只是浮动一下,便将那凶煞的魔气吞噬干净。
魔君见状,从主位上起身,手中幻化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斩神刃,将那虚空劈作零散的十数块。
“屠殇,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同盟者里,你并非唯一选择。”虚空里的声音停顿许久,才响起一声幽幽叹息。
“人族那位年轻的君主,伐魔之心千年一遇,为何她对你敌意如此深,为何她仅有三十年寿数,却执意要撕毁契约同魔族翻脸?”
那声音愈发幽深,带着丝试探,“是不是你,曾暗中去人间做过什么?”
魔君沉默不语,拿起如鼎一般的酒杯猛灌,猩红的血酒从腮腺滑落。
看着它避而不答的样子,虚空中的声音反倒笑了起来,话中满是轻蔑与讽刺。
“你承诺百年内灭亡人族,可如今时间已过半数,很遗憾,我没有看到任何起色,这真是震动六界的笑谈。”
“这次长平战役,算是我们胜了。”魔君脸上难堪,不满地强调道。
“是吗?”虚空中的笑声渐渐压不住,“二十万魔军对战十万人族,只斩杀了五万士兵,若不是那通叛的细作冲营,时逢暴雨,战局如何,还真不好说,你竟然有脸说这是得胜。”
“还不都是因为淮安君!”魔君将酒杯猛掷于地,那些凶煞的魔犬一拥而上,舔舐混着血液的酒水。
“淮安君在人间忙着那位的事,自顾不暇,屠殇,不必为自己的愚蠢寻借口。”
……
溟珞离开战场的时候,没有和宗晏说护命玄符的事。所以她守在房间外,迟迟没有离开,血水一盆接一盆端出,热忱的心也一寸寸凉了下来。
宗晏一向畏寒,医官怕她的风寒加重,病倒在回京途中,便前来劝她去换下湿衣,喝一碗医官熬的姜汤。宗晏知道自己留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脑中浑噩,倒也听话地跟着出去了。
等她独自换好衣物,刘医官已端着温热的姜汤来到了面前。
一碗辛辣的姜汤下肚,驱走了寒意,她才想起来问:“上次宁大人误食生水,是你诊治的吗?”
“是,不过臣不敢居功,宁大人似乎,是自己好转起来的。”
“你说什么?”宗晏疑心自己听错,将小碗放回托盘上,又复问了一声。
刘医官早就料到宗晏的反应,可事实就是如此惊奇,若不是他亲历,他自己也不相信。
“宁大人的伤,是自己好转的。”
宗晏沉默着不出声了,许久之后,刘医官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句,“你退下罢。”
等刘医官走后,宗晏迟迟难以回过神来,那句“宁大人是自己好转的”像是一根引索,点燃了心里积攒的困惑。
她想到了一个人,能在万军大营来去自如,救宁知微于生死之间的,也就只有她。
这个想法一生出,便如野草般在渐凉的心中疯长不息。
宗晏想起方才在战场上时,溟珞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她如此笃定宁知微会成为人族伐魔大业的臂助,想必已经预料到宁知微的伤。
恰在这时,许忠醒了过来,看到忽然驾临的皇帝,挣扎着起身就要行礼。宗晏忙虚扶起他,看他已有些精气神,心里一块巨石才堪堪落下。
许忠知道了宁知微受伤的事,勉强一笑,“宁大人身上,有护命之宝,定能安然渡过此劫,君上不必太过忧心。”
宗晏心跳缓忽然顿缓,而后愈急起来。
果然如她所想,溟珞真的留了东西。
阿肆阿伍已经候在外头,房门紧闭,只略微传出药味混杂的血腥气。
“如何了?”宗晏问得有些急。
“血已经止住了,但大人伤势过重,尚在昏迷中。”
宗晏不大高兴得起来,虽然止了血,可宁知微尚未脱离生死关隘。若是在绥京还好说,什么稀缺药材什么医官大夫,她都能寻来。
可现下在已经荒芜的长平城中,又兼暴雨环境恶劣,并不适合养伤。以现在伤员遍地的状况,又不能舟车劳顿启程回京,实在是两难。
宗晏并不知道,在她忧心之时,紧闭的房门之内,那枚未被雨水濡湿的玄符忽然浮现出淡淡的金光,而后跑出来一只约两指大小的异兽虚影。
异兽扒着宁知微的衣襟探出头来,环视一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踮着脚尖缓缓走出,慢慢移到宁知微的腰间,轻嗅那伤口。
宁知微伤得太重,小异兽花完了灵力,也没有完全治愈她的伤口。它的脑袋越来越昏沉,趴于伤口前,不住地点着头打瞌睡,虚影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于榻上。
阿肆阿伍来替宁知微换药时,发现那枚本来被她们带出房间的玄符,不知怎的又跑回了宁知微身上,藏在雪白的中衣里,黑得突兀。
阿肆伸出手,想起许忠所说‘宁大人身负异宝’的话,终究没有将那玄符取下。
她解开缠了许多圈的纱布时,怕粘连伤口,动作小心而谨慎,可等解到最后一层,动作和神情皆是一顿。
“阿伍。”她低低唤了一声。
阿伍正按医官的吩咐调着药膏,闻言转身走了过来,等看清那纱布下的景象,她也不由得愣住。
仅仅过去一个时辰,原本血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以不可预料的速度好了起来,黏合成三道细长的血缝。
阿肆阿伍对视一眼,震惊难言。
纵是以死人之躯和魔人血炼制的灵狐卫,亦无法痊愈得如此快,遑论宁知微一介**凡胎。她们竭力压住心中惊诧,替宁知微包扎好伤口,望着那隐在衣物中的玄符,并不敢擅作主张拿开。
“许将军说大人身上有护命之物,我原以为,他是安慰君上而已,谁曾想……”
小异兽耗尽了灵力,昏睡了整整三日,宁知微的伤也这么搁了三日,一直保持着阿肆阿伍所见那样,再没有变化,
第三日午间的时候,昏迷许久的宁知微却不期然醒了过来。
她伤得比许忠重,却好得比许忠快。能醒过来便预示着这生死关度过了大半,阿肆阿伍长舒一口气,愈加谨慎小心。
宁知微没什么精气神,忍着腰腹撕扯的痛意,执起那枚玄符细细端详,此时心境复杂难言,她伤成这样,伤处敏感又不可能经随军医官之手。
不知身份的溟珞,又一次救她于险境。
补血的药汤粥食很快熬好,阿肆端着送进了房中。
“这是君上吩咐随行的医官所烹,大人久病,胃里空荡,用些粥食缓去身子疲乏。”
宁知微接过小碗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阿肆心思通透,又道:“君上从绥京来了。”
宁知微本欲上外袍出来见礼,宗晏却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外,及时出声拦住了她。
“卿能脱险,幸赖神人庇佑,于公于私,朕都不希望你有事,卿且安养,礼数什么的不必多虑。”
两日后,连日暴雨终于停下,笼罩全军的低靡之气开始随着初阳升起而消散。
因为昨日夜里,小兽又忽然偷偷钻出,对伤处进行二次治疗,所以今日,她已经能下榻。
一身穿戴齐整的绯色官袍罩着单薄的身躯,衬得不见血色的脸愈发浅薄,她走到暖阳底下,终于洗去了连日来的困乏。
宗晏自从亲率卫队从绥京赶来后,心忧难抑,时常只得浅眠又被噩梦惊醒,眼底青黑一片,比起宁知微来亦好不到哪儿去。但宁知微能迅速好转起来,便是最令她开心的。
长平布局一年,她们除了公式化的书信往来,不曾见过一次。
宁知微似乎愈见瘦了,背脊单薄,原本合身的官袍大了许多,又经历两次生死关隘,脸上没了血色。
宗晏想伸手将她虚扶起来,可是半途又落寞地收回,故作轻松笑道:“不必多礼,朕已有一年不曾见过宁卿了。”
宗晏觉得自己实在奇怪,没来长平前,满腔话语似乎要破腹而出,如今真见到了阔别之人,倒是口笨心拙,不知说些什么了。
自从知晓生水之事,她便时时想着召宁知微回京。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在女官不受重视的朝廷,她想拔擢宁知微,便需要资历来为她正名。
长平之役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按原有的计划,人族将会战赢。可恨吕效平,破了反击之策,反使五万将士殒命,得不偿失。
“吕效平冲营,有他一份鲁莽和意气用事。但很可能,并不完全归咎于他。”
“卿之意——”
“或许,亦受旁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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