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唤灵旗

四周云雾缭绕,萧湄脑中昏胀,环视一圈,竟觉得似曾相识。她似乎在一断崖前,耳边是呼啸不息的风声,参天古树隐在浓雾之中。

“图央的酒,味道醇烈,你喝了总误事,不好。”

不知从何处现身的少女将萧湄手里空空如也的酒壶抢走,语气嗔怪。她忽然扯着萧湄的袖摆,轻灵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又喝糊涂了么?”

萧湄侧头看去,不期然和少女关切的眼睛对上,里面清澈一片。她望着那熟悉却略显稚嫩的面庞,怔怔然伸出手,温热的触感使她心下一惊,立时僵住没了动作。

“图央老头的酒后劲儿如此大么,把你的神都勾走了。”

少女破开一处虚空,把地上零乱的空酒壶一股脑儿丢了进去,随后拍拍手上的灰尘,接着道:“过些日子,等桃花谷的通泉树和灵竹开了花,我来给你酿一壶,就叫,叫……”

少女有些为难,绞着手指,半晌后才恍然大悟似地喊出声:“我想好了,就叫雪隐!”

她略略仰起头,狡黠而灵动,傲娇地等着夸奖。纤细的脖颈在浓雾中,有着如同羊脂玉般的细腻光泽。

见萧湄迟迟不出声,她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偷偷瞧过来。

然而萧湄此时已经神思在外,少女口中的酒名如同蛊虫,一点点啃食掉她的理智。

少女失落又委屈,眼睛红了起来,湿漉漉的,“你又这般,闷葫芦一样,一整日同我讲的话,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不像小八,什么都愿意听我说!”

少女负气跑远,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萧湄依旧愣在原处,心里的委屈顿时决堤,化作湿热的泪意,她转身跑进浓雾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萧湄本想追去,可是脚下灌了铅似的的沉重异常,根本无法移动。声音好像也被剥夺,她焦急地呼喊着溟珞,却像无声的哑剧。

某种重物猛然砸在手臂上,萧湄睁开眼睛,看到龙驹神情兴奋地卧在自己手臂上,登时两眼一黑。

“下去!”她忍不住斥了一句,怪龙驹扰她清梦。

可等龙驹跳开,萧湄却看到了一个人。

她怔愣一会儿,确定这不是梦后,才从榻上弹坐而起。

“溟珞!”

一旦久别重逢,总能从对方身上看到时间的留痕。只是溟珞好像脱离了岁月的束缚,不论光阴怎样流转,都无法从她身上看出一丝变化,永远那样的淡然平和。

方才的梦境同现实交织起来,萧湄忍不住想起少女那狡黠灵动的笑。

那是溟珞的从前吗?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作如今这副淡漠寥落的性子。

也许相遇的这四年,对溟珞来说实在短暂,不过弹指一挥间而已。唯有从广而长的时间跨度去纵观,去俯瞰,才能弄清她究竟在哪一刻,完成了这令人难以置信的蜕变。

三年前,萧湄十六,才堪堪到溟珞的下颔,而今已与眉峰齐平。

时间对六界万物都格外偏爱,唯有人族生如蜉蝣,无数命运的巨变甚至还未来得及发生,寿数便已走向终结。用不了多久,她会比溟珞高,亦会比溟珞先老去。

几十年后,溟珞依旧风华正茂意气不减,苍颜白发的她该如何面对。

萧湄越想,心中越沉,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图央已经闭关,无需同他作别,我们即刻启程回人间。”

溟珞淡然的话语打断了萧湄天马行空的思绪,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秦扶摇了,如今归心亦切。

可到底在神隐坞呆了如此久,真上了车驾的时候,萧湄也不由得生出不舍来。现下正是清晨,氤氲雾气笼罩着水泽,清风吹拂着车檐下的流苏。

“图老送了我两壶酒。”萧湄一壁从乾坤袋取出那两壶玲珑瓷身的酒,一壁观察着溟珞神色的变化。可惜的是,溟珞只是略抬眼看了下,便错开目光。

她的反应太过稀松平常,平常到连细微的变化都没有。

萧湄不由得失落,好像通灵眼最高境界觉醒之后,她就格外嗜睡且多梦,昨夜那个梦,不过只是其中一个,哪里值得拿来试探溟珞。

她不再言语,安静地把两壶酒安置回乾坤袋中,而后变作荷包大小,悬回了腰间。

只是萧湄不知道的是,她取出雪隐和风舞时,溟珞掩在袖袍下的手忽然攥紧,略显慌乱。

去年萧湄走时,人间正是隆冬飞雪,现下已到盛夏时节,草木葱郁。

长平近五万将士的亡魂还滞留在战场之上,受魔气侵蚀之后,身上鬼气低迷,找不到去往幽冥界的阴路和鬼门。

他们死得太惨,几乎没有全尸,如若任由其徘徊在战场上,日日浸染血煞之气,必会成为厉鬼,为祸人间。

萧湄望着满天残魂,这时才知道,人族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争。

三日前,长平城内的援兵已经撤出。人魔混杂的尸骸遍地,溟珞暗中以灵力设下禁制,使萧湄面前只看得到随风卷起的沙土。现下方圆百里,只剩下她们几人和不愿离开的数万残魂。

“通灵眼初开时,阴气稀薄,不能支撑你同时为数万鬼魂引路,而且,去向只有幽冥界。如今经过洗髓池一年的灵气修养,你已能凭意念祭出控制鬼魂来去自如的唤灵旗,现下正是试炼的好时机。”

溟珞望着在半空穿梭不息的残破虚影,不动声色地在萧湄四周设下屏障。

“他们死在西征途中,执念未消,你用唤灵旗,为他们指路回到绥京,让他们跟着魂幡走,回一趟故土,明日绥京城下鬼门大开,务必在子时之前离开人间。”

通灵眼鼎盛之期,即使是现在日头正盛的正午时分,依旧威力不减。

萧湄没有多做犹豫,开始凝神聚阴。

无数阴气从被人魔鲜血浸泡的地下冲出,聚敛到身上,天空开始变暗,风沙渐起。五万残魂叫嚣起来,嘶吼着冲向萧湄,发狂般撞在淡青色的屏障之上。

萧湄就是联通幽冥界的介质,溟珞所设的屏障只能阻挡鬼魂,却不能阻挡阴气。

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浓郁的阴气如箭般穿透她的身体,不断冲击着,使她恍若断了线的残破风筝,摇摇欲坠。

萧湄虽然突破了最高境界,但她还是**凡胎,不能承受如此强盛浓郁的阴气。随着时间流逝,额际开始沁出细密的冷汗,□□的剧痛仿佛下一刻便要撕碎。

溟珞望着痛苦难耐的人,目色忽然犹豫起来。如今聚来的阴气不散去,将会将萧湄反噬得体无完肤。

下一刻,淡青色的屏障开始出现裂隙,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扩大。

溟珞打出一道灵力欲要修补已经来不及,只见屏障陡然崩裂,未被拔去魔气的五万残魂聚成威力奇大的能量波,尖啸着涌向萧湄。

残魂已经完全被煞气控制,溟珞不曾预料到会发生这般变故,淡然无澜的眸色有了罕见的慌张,她散去灵力化作雪狼,比能量波更快冲到萧湄面前。

瞬息之间,黑雾缭绕的能量波径直穿透了雪狼的身躯,巨大的冲击波震荡开来,它被阴煞之气所伤,摔倒百米之外,沙尘四起。

那副用以占卜的骨甲嗡鸣数声,淡金色的符光忽然炸开,径直冲向了气势汹汹的能量波。霎时间,二力相撞,波及长平城外数百里。

骨甲之中,一道龙魂冲天而起,隐约还能听到痛苦的龙吟。

这些鬼魂并非普通亡灵,他们死在战场之上,血煞之气和杀气都极重。

溟珞之前被水影所伤,虽在洗髓池修养过一段时间,但由于赶着回人间,并未完全根治,现在被如此强悍的阴气侵蚀,化成雪狼形,再难站起。

她记挂着萧湄的安危,艰难地仰起头,却看到随着能量波的散去,萧湄身前开始浮现出约小臂长的旗帜虚影,在肆虐的狂风中飘摇不息。

随着唤灵旗的现身,天地变色,风沙瞬间停息,五万被魔气吞噬意识的残魂齐齐换了方向,掉头而逃。

狂风之中,萧湄睁开眼睛,好像变了一个人。

眸中温和全然没了踪迹,只见碎金流影浮动,威严四起。唇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流经下颔,滴在血泥之和唤灵旗上。

血色氤氲,虚影淡去,唤灵旗变成了符文环绕的赤黄旗帜,旗柄由墨玉所制,阴气渗骨。

萧湄冲进万鬼阵中,将唤灵旗往空中掷去,高喝一声。

“以吾血魄,聚阴引灵,邪祟尽散,亡魂立归!破!”

战场中央豁然撕开一道口子,顷刻之间便高若城门,强大的吸力使得外逃的鬼魂被迫折返。他们被唤灵旗吸去了魔气,得以拥有自主意识,发现自己战死在了长平城外,纷纷丢下兵器,掩面悲怆呜鸣。

“安息罢,我带你们回家。”

数万鬼魂陆续站起身来,跟着阴气的指引穿过虚空,回到了绥京。

一个身量极其瘦小的士兵拖着残剑朝萧湄走来,他的死状极惨,右臂被削去,脏腑被魔人吃了个干净,如今空荡的腹腔已经填满浓郁的阴气。

一柄长长的骨刀洞穿了眉心。

他的眼神太过清澈,穿着一身副将的战袍,浑身染血,似乎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我不回去。如果您能使我长存,我愿意做首批祭旗的亡魂。”

少年实在古怪,他心有极深的执念。隔着远远的距离,萧湄只看到他丢掉残剑,毫不犹豫冲向了唤灵旗,阴风卷起,吹落了他的残盔,一头青丝飞瀑般泻下。

唤灵旗光芒大盛,那瘦弱柔和的少年融进了其中,彻底成了祭旗者,为萧湄所用。随着少年以身饲旗,余下那些心有不甘的鬼魂纷纷效仿,前前后后近万之多。

强行以血肉之躯祭出唤灵旗,替数万鬼魂拔除魔煞之气,萧湄亦受了重伤,唇角溢出的血滴在地上,化成迤逦的红花。

方才若不是溟珞挡了那杀机四伏的能量波,她此时早已魂归地府。

等战场上的残魂尽数散去,那些魔气被唤灵旗吸净,萧湄才缓缓转过身,敛起杀意,走向被万鬼穿心的雪狼。

她的脚步虚浮,面色却凛然如冰,眸中狂澜暗藏。

阴气如附骨之躯般折磨着雪狼,体温愈来愈冷,神智渐渐不清醒。

恍惚间,它看到了那个人,她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一如当年初见。

萧湄将雪狼扶抱而起,唤灵旗飞回她手中化作虚影,猛然刺透了雪狼的心口,拽出了一团张牙舞爪的阴气。

雪狼似乎浮沉于浪潮中,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它朝萧湄望去,只见唤灵旗缓缓消失,那人如枯叶一般飘零着往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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