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天牢深处。
昏惑烛光照在漆黑的斗篷上,使者有些难耐地往角落里缩去,他透过精铁锻造的牢笼,望着那些隐在暗处、几乎不见行踪的人,忽而笑了出来。
“我说谁如此有本事,能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使者被关在天牢之中,却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他的话语拐了个弯,带着点调侃意味,“原来是传闻中忠君护主的灵狐卫。”
灵狐卫没有答话,使者看着那走入天牢的身影,隐在黑袍下的目色陡然一变,顷刻间又恢复如往昔。
只见那人将挡风的大麾除下,递到随行宦官手里,英气的面庞在橘黄色烛光的映衬下更显柔和。
使者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并不敢看她,眼神闪躲。
“你深夜徘徊相府,是何缘由。”
使者并不回答,而是提醒道:“人间的牢狱关不住我。”
“你且试试,能不能逃出去。”
距离老太傅溘逝已经一月有余,这段时间,宗晏把全身心投入到追查长平祸端之上,有足够耐心和他周旋。
短短的一句话,让使者心里有了几分不安。
他靠近精铁栏,试探性地伸出手去,却被高温灼烧猛然缩了回来,他不死心换了几处墙壁,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你们在上面做了什么手脚?”
“一些加了剂量的驱魔散罢了。”
宗晏寻了处地方坐下,没有告诉他,牢房底下,镇着五张溟珞给的驱魔灵符。
灼烧感愈演愈烈,使者情绪彻底失控,嘶声叫道:“卑鄙的人族!”
他一边竭声怒骂,一边幻化出魔气缭绕的长棍,狠力抽打着铁栏,却无济于事,只有驱魔散持久地麻痹着他的神经。
宗晏走近牢房,神色平静,似是疑问又似笃定。
“可你,不也是人族么。”
一句话化作长刀,结结实实鞭打在使者背脊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在胡……这是妄言,我怎会是那渺小又卑微的族类。”
“阿叁。”宗晏喊了声,朝着牢房轻抬下颔示意。
四周烛火愈发明烁,映得阴森的死牢多了几分暖黄生机。唤作阿叁的灵狐卫上前打开了牢房,朝那躲避着烛火的使者走去,轻易便制服了他,而后以剑撩开了遮面的斗篷。
烛光照在那张溃烂的脸上,白烟阵阵。
使者疼得在地上不停打滚,嘶声挣扎。黑袍滑落,露出溃烂流脓的四肢,更猛烈的剧痛如海潮般汹涌而至。
砾石和稻草划开他本就负伤的皮肤,流出暗褐色的稠血。不过一刻钟时间,他便像一条死鱼般瘫在地上再无声息。
等阿叁以剑挑起黑袍盖回使者身上,宗晏才缓步走入,在牢门前俯下身细细端详。
“人族魔化,有三重境界,曾带着谕令来到绥京的魔使,便是过了第三重,得了不死身。而你,虽然浑身腐臭味,但四肢溃烂流脓,血未黑,亦怕火光,故而只过了第一重。”
“王达让你到人间来,是说再次起兵言战的事罢,朕不会遣使去魔域的。”她的声音极轻,亦十分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使者没了眼白,眼睛里只剩浓墨色,他从一地狼藉中望过来,满目震惊。
“你诈我!”
他是半人半魔之身,身份比魔人城最下等的魔仆还要低微,如今被烛光烧伤,又受地底那五道驱魔灵符压制,根本动弹不得,咬牙切齿十分不平。
“你要做什么,做了什么,朕管不着,亦不想管。”
宗晏走到使者面前,看着他溃烂的皮肤,“你告诉朕,指使吕效平冲营的幕后之人,是不是王达?”
使者伏在凌乱的稻草中,低低笑了起来,“我不会说的,横竖一死而已。”
“朕为何要杀你?”
突兀的一句话,让使者怔愣许久。
人族向来痛恨叛逃的人类,宗晏怎么可能放过他。
通叛魔族之人,总是畏死的。
他听到这番话,亦迟疑起来。方才刚到死牢,觉得自己能逃出生天,所以并不惧怕散布各处的灵狐卫,如今伤成这样,没必要为了保住王达,搭上性命。
“你的生死,朕不在意,不要为了王达,把刀尖对准自己。”
宗晏站起身,往牢房外走去,“朕言尽于此,选择权在你,长平惨祸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而你,死去便永远无法复生。”
使者心中动摇,忍着剧痛喊道:“我说了,你真的会放我回魔域?”
“君无戏言。”
使者深呼一口气,颤巍着从地上爬起,形容狼狈,“长平祸端幕后主使确实是王达,他想修魔道,这些年一直和我们有着牵连,大人经常会委派些隐秘任务。”
“大人是谁?”
“我身染蛊虫,说了即刻暴毙而死。”
宗晏走到烛火掩映下,让阿叁将他拖出镇着灵符的牢房。使者缩到暗处,很快恢复了力气,他没有想到,宗晏真的会放他离开。
王达这颗棋子,彻彻底底废了。
使者很快恢复了力气,他走到通道尽头,确认脱离了灵狐卫的攻击范围,才沉声说出了更骇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足以将王达推入深渊。
“七年前在萧山上被分食的那个孩子,五年前在狱中自尽的朝官薛崇义,四年前那场城西祸乱,被折磨得没了人样的前大将军孙愚,寒髓深渊会晤后你着风重病身死……这一切,亦和王达脱不了干系。”
使者回头望了一眼宗晏,迅速逃离。他的话如同荆棘,循环往复鞭在宗晏身上,烛火遮掩不住白如新纸的面色。
宗晏扶着铁栏,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可终究心中沥血,气血上涌,倒在了阴暗的死牢中。
刘悬连夜进宫,将她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宗晏反击的手段雷厉风行,只是一夜之间,关于王达通叛魔族的告示贴满了绥京大街小巷,满城风雨飘摇。
几位求情的大臣陆续革职下狱,尘封数年的薛崇义谋反案被重新审定,连带当初皇帝着风身死一事也被推到人前。
郭昂带着旨意和三千禁卫军压至,将相府围得水泄不通。
事发当夜,相府无端走水,几处书房均毁在满天火光里,飞灰飘满了常德街。
长平背后的惊天密谋浮出水面,殉亡的五万将士的家人尚未从悲恸中解脱,又听闻这个残忍的真相。
不过几日,王达从权势滔天的宰辅,沦落为人人痛打的落水狗。
距离他下狱半月后,宗晏去了一次天牢。
王达端坐于牢房中,虽仅着单薄的中衣,却髯须整齐,未见颓容。他好像不管身于何处,都格外注重自己的仪态,看着这位年轻的君主,依旧笑得随和。
“真是快啊,臣以为,君上伸展羽翼还需三年,如今想来,是臣错了。”
“举头三尺,决有神明。你以为烧了那些东西,朕就没办法定你的罪了吗?”
王达轻摇了头,那场大火并不是他授意。
宗晏既然已经决意下手,他毁掉再多证据都难逃一死。
“臣警告过陆柟莫做擅作主张之人,他还是这样做了,在杖毙王梁时,就该杀了他。”
王达不希望有人脱离控制,陆柟所做之事不论对错,都是悖逆之举。他本以为,宗晏性子怯懦,永远无法逃脱他设下的囚笼,可他终究低估了这位年轻君主的成长速度。
这些年他做了许多事,磨平了宗晏的獠牙,可如今,自己却被这头没有獠牙的小兽狠狠咬住了咽喉。
宗晏今日来此,是要询证一事。
她走近牢房,看着一派从容的王达,眼中恨意翻涌,几乎忍不住要冲进去将他剥皮拆骨。
“那个人告诉我,萧山之事是你主使,你那时便和魔人暗通款曲,害死了她。”
“是臣。”王达从容答道。
短短二字如洪水猛兽,轻易击溃了宗晏筑起的高墙。她没想到,王达真能狠毒到如此地步。
“她才十一啊……”
万般苦楚,化作了轻飘的一句话。
宗晏想到那人在自己面前被魔人分食的场景,想起那绝望的哭声和惨叫,想起那竭力呼喊的一声‘阿难快跑’,胸腔中便闷如灌铅,几乎被揉成了稀泥。
“君上那时,也才十一。”王达提醒道。
“世人都道孺子无辜,可是再小的乳虎也会长出獠牙。臣从不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如今只是悔恨,那时没有一同杀了君上,没有任你在萧山被魔人分食,使自己沦落到这般境地。”
他笑得儒雅,朝官风度犹在,看起来好似没什么脾气,“君上应该谢臣,臣不杀她,你坐不上这个位置。”
字字句句,都在诛心。
相府抄出的家产,百位臣工清点了一上午,足足装了六十车,还不算田产房地和铺面。直到清点册呈到御案前,宗晏都不相信,一个臣子能有如此雄厚的家财。
“你恶事做尽,仍旧坐拥万贯家财享高官爵位,五万将士为国抛颅洒血,却落得荒山埋骨籍籍无名的下场,世道已经崩坏成这般了么。”
王达望着宗晏灌满痛苦的眼睛,恍惚间,从她身上看到了几分先帝的影子。
他所做之事,不论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杀头的大罪。自知一旦下狱,能走出去的机会渺茫。
“臣贪生而畏死,在利益面前,一切都不足以相媲。从大人不愿带我去魔域开始,我就知晓,留在人间迟早会死在君上手中,只是没有预料到,这一日会这么快到来。”
宗晏如今的心情,根本无法一言以蔽。
那么多骇人真相一齐冲到面前,混乱无序地撞击着本就摇摆不定的心。
她从未想过,世人为了成魔,真的能做到如斯地步,将万物苍生都变作垫脚石。积弊日深的朝堂之中,又藏着几个尚未露出端倪的王达。
“长乐宫的秘闻,除了君上和窦中宦,没人能比臣更清楚。”王达笑了起来,“这局棋,先帝下得实在太大。”
听闻此话,宗晏满腔悲恸崩裂,眼底漫上无边冷意。
王达戴着手枷脚镣,缓步走来,鹰目中带着睥睨和审视。
“若臣万死不足惜,那么君上欺瞒世人,以女子之身立朝,又是何罪?”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