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的岁末,绥京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
自从长平之役后,魔人再未现身,人间得以在暴动后享受了短暂的祥和宁静。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狂嚣不息,宗樊素来畏寒,宫人怕她夜里着风,早把地龙烧得极热,含光殿内,暖意融融。
宗樊辗转难眠,她将熟睡的小猫六一往旁侧挪了挪,赤脚踩着厚厚的绒毯走到了窗边,此时北风正酣,即使隔着紧阖的窗扉,还是刮得人生疼。
单薄的中衣使宗樊看起来十分消瘦,她望着殿门外立于雪中的两道身影,皱了皱眉,温声道:“不必守着了,风雪这般大,你们冻坏了不值当。”
雪下得急,守夜的宫人早已冻得瑟瑟发抖,如今皇帝体恤,他们自是感激涕零,但寝宫缺了人伺候,明早弗陵问起,怕是不好交代。
宗樊猜出他们心中难处,没多问什么,只是道:“夜还长,风雪难熬,窦中宦不会为难你们的。”
宫人听到这番话,心头稍安,他们拂去肩头新落的雪,提着烛火摇曳的灯笼深深行礼。
“谢君上。”
等宫人退下,宗樊在殿内枯坐了一夜。
这些日子,因为宁知微尚在居丧,王达谋逆案又诛连了许多臣子。秋闱所选上来的那些新人,文韬足,但武略不够,兵部没什么能担大任的臣子。
宗樊事必躬亲,一直在为神策军改革的事劳心劳神。
玄精甲和斩魔刃的打造,正在绥京地下紧锣密鼓地进行。溟珞从六赑岛带回灵烛后,宗樊命刘悬严格控量,秘密分与神策军将士食之。
在此后的三月中,那些从长平回来的将士手臂上的暗线陆续消融。一切身体机能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如魔人一般。即使不披甲胄,刀剑难入,而且力大无穷,身影迅疾如电,简直就是复刻版的灵狐卫。
奏报呈到御案前,龙颜大悦。
当几位大将以为宗樊要设宴犒赏庆贺时,却接到了一份密旨,令他们瞒下此事。
两军阵前,轻视敌手是大忌,唯有想尽一切办法让对方轻视自己,才可致胜。
宁知微走了,无人能懂宗樊的良苦用心,她将想法深藏于心,便连弗陵也猜不透。
清晨,大雪初霁。
目之所及,天地皆白。
满城红练随风猎猎作响,绥京百姓面上是遮掩不住的喜色,各处都在忙着除旧迎新,人声喧闹,马蹄疾疾。
朝官在这种时候,照例还是要上朝的,不过皇帝开恩,特许了半月的假。
不出意外,宗樊着了风寒,刘悬提着药箱在宫道上飞奔,像匹脱缰之马。
因跑得急,几次栽在宫人扫好的雪堆上,他们看着刘院使一副狼狈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丢了笤帚小心翼翼将他扶起。
宗樊畏寒就像沉柯痼疾,稍稍吹点风就能着凉,而弗陵在此事上一向谨小慎微,刘悬在年初一还未睡暖被窝,便被急急召进了宫。
宗樊体恤他,倒也留他下来用了膳,又命宫人将他领至偏殿歇息,等睡够了再坐御赐的马车回家,刘悬一肚子怨气才终于消减。
放了大臣们归家后,宫里亦是各处都忙,因宗樊尚未立后,中宫无主,年节宴席开支诸事自然全落到了她身上。
她被冗杂琐事压着,连着三日都在御案前审阅递上来的礼单诸事,瘦肩垮垮,像只气势萎靡的幼虎。
弗陵在旁伺候,看着宗樊宵衣旰食地忙着诸项事宜,听着她偶尔隐忍的咳声,心中不免怜恤,却又没什么法子。
若是全权交予宫人筹备,难免落下武断慵主的口实。可前朝后宫的事都落在宗樊身上,连个商榷的人都没有。
王达党羽尽除,宗樊高兴,宫中的侍卫奴才得沾喜气,皆赏赐了财帛。
馈岁、祭天神、颁赐大臣、开宗室筵席,皆离不开宗樊,过两日便要在重华殿设下宗室宴,届时各地藩王与皇族近支都会进京,她更走不脱身。
此次重华殿设宴,在宗樊看来,其他藩王是否赴宴并无什么要紧,唯有一人的动向她放不下心。
郕王宗佞。
郕王封地在远离绥京的临州,山高水远,就藩多年来,一次都未曾回京述职。
臣子们弹劾的奏疏一日比一日多,什么不敬天子,什么蓄意谋反,什么拥兵自立,能说的上来的罪名都被扣在了郕王头上,其实并不算冤枉了他。
只是这些奏疏被宗樊压着,化成入水羽毛,掀不起波澜。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削藩时机。
郕王在正德年间就隐有不臣之心,到了宗樊即位则更为放肆,以为宗樊忌惮他手中兵权,气焰日盛,与王达交往颇密。
此次宗室筵席,他竟然千里迢迢回了京。
这位王叔,与襄安帝皆出自先孝景太后,性子却是截然相反。宗樊当初只在登基大典上见过他一次,长得虎背熊腰,威猛刚煞,剑眉凛凛一派杀气。
筵席之上,郕王沉默不语,一直低头饮酒,等两个时辰后众人意兴阑珊陆续退场的时候,他却站起身来,醉醺醺地走到殿阶前,一双虎目耽耽而视,却发现皇帝已不似登基时那般惧他。
“臣请入诏狱,探一旧友。”
这话说得难听。
诏狱里关的都是犯了大罪的死囚,是宗樊钦审的御案,他将罪臣说成旧友,是在打这位年轻君主的面皮。
宗樊心中不悦,二人之间龃龉日深,但朝廷刚刚经历王党之乱伤了元气,她不打算现在撕破面皮,只是朝弗陵看了眼。
“屠苏酒醉人,送郕王叔去偏殿歇着。”
谁知郕王挣开了扶着他的宫人,又将弗陵推翻在地。他是武将,弗陵年已五旬哪里受得了这么一掌,摔在殿阶上捂着腰迟迟爬不起来。
宗樊这些日子被许多事绊着不能出宫,心里本就郁闷难纾,如今看到自小看顾自己长大的人被这般对待,心中不满愈深。
等几个小太监疾跑过去将弗陵扶起来,发现他已然伤了腰。
“这是皇城重华殿,不是你的郕王府。”宗樊眸色渐深,语气凉薄,“弗陵从先帝跟前过来,是朕身边的老人,王叔如此托大,竟是忘了君臣礼数么。”
郕王虎目睥睨,料定宗樊不敢动他,醉醺醺地重复道:“臣请入诏狱,请君上恩准。”
“再过半月,王达谋逆案便可盖棺定论,届时郕王叔亲赴刑场为他敛尸,朕不会多说半句,可你要现在插一脚,惹一身腥,丢的是宗室脸面。”
郕王似乎是真醉了,语气依旧咄咄逼人。
“臣要入诏狱,请——”
只是还不等他说完,宗樊已经挥手打断了他历声喝道:“来人!”
郕王武将出身,察觉到背后忽然出现了几个如鬼魅般的身影。他只觉得脖颈森然,回头看去,只见几个灵狐卫正手挎寒刀,眸光冷冷钉在自己身上。
“你想见王达,朕准了,不过他犯有谋逆死罪,为免朝官议论朕有护他之嫌,亦是庇护宗室,还请王叔除去这身亲王服,自己戴上镣枷去罢。”
宗樊一番带刺的话下来,郕王酒也醒了七分,他见对方动了真格,心里有了丝惊诧。数载不见,这位年轻君主的身上已经无法窥见怯懦的影子。
郕王此时才终于相信,她真的变了。
在自己于封地大肆蓄养兵马的这几年,皇帝也在成长。权臣把控的朝堂非但没有蚕食她的理智将其变为傀儡,反而成了绝境逢生的攀索,将她怯懦的性子打磨出摄人的棱角。
郕王以为,自己此番进京,能将王达捞出来。如今看来,他高估了自己,亦低估了宗樊。
几个强硕的灵狐卫已经收刀入鞘,上前除去绣蟒的亲王袍。
郕王虽是武将,为人勇悍,但到底是**凡胎,比不上灵狐卫,真发作起来,在这大殿里没有亲兵相护,他不过落得被生擒的结局。
“臣贪杯过饮,御前失仪,冒犯了君上和窦中宦,新岁伊始,还请念在臣尚未述职的份上,宽恕臣之过失。”
宗樊一向看重弗陵,如今被郕王所伤,哪里由得他三言两语就揭过去,眸色已经凉得彻底,语气不容置喙。
“雪已经停了,王叔刚刚饮了如此多酒,想必眼下是身心俱热,亲王袍就不必穿回去了,由弗陵领着你出宫,醒醒酒意。”
宫道极长,今日各地藩王都已回京,人潮未散,郕王心知自己此时除服出宫,必惹众议,他顾念自己的脸面,嚣张的气焰也消了,虎目中杀意未却。
“臣为先帝之兄,与君上同族,您如此待我,就不怕史书上留下刻薄寡恩的名头吗?”
宗樊不答,从主位上站起身来,走下殿阶,特地略过他,对着灵狐卫冷声吩咐道:“郕王已醉,扶他下去。”
郕王看着宗樊从弃地的蟒袍上踩过,而后咳着声渐渐远去,心里怒意翻涌却无处宣泄,他忽而自嘲起来,笑自己轻敌。
王达这般只手遮天的人物,将他打入诏狱的人,能简单到哪去。
宗樊并不打算现在削藩,她一边忙着神策军改革事宜,又算着宁知微何时能回朝,即使郕王嚣张跋扈地撞上来,她也只是令其除服出宫而已。
距离老太傅溘逝已经过去近七月,宁知微一直居丧家中。
三年丁忧,说长不长,可兵部无人可用,宗樊等得辛苦。
她想见宁知微,却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
弗陵伺候宗樊用膳,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以为她在恼今日郕王犯上之事。殊不知,宗樊那缕隐晦的心思早已越过重重宫墙,飞到了常德街某处。
“君上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宁大人。”
宗樊脱口而出,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心急火燎之下,被药膳呛了一通,耳尖染霞,面色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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