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大学的梧桐叶在热浪里打着卷儿，我拎着申颖的行李箱穿过林荫道，听见蝉鸣像漏电的收音机般时断时续。文学院报到处支着褪色的遮阳棚，肖灿正踮脚往横幅上贴透明胶，"汉语言文学"的"言"字缺了半截，在风里晃成个歪嘴笑脸。
"白泽！"陈榆从花坛后探出头，汗津津的圆脸上粘着泡面渣，"老汪在3号楼给学妹搬行李，说让你..."他忽然噤声，目光黏在申颖的银色十字架上挪不开。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十字架坠子卡在申颖衬衫第三颗纽扣处，折射出细碎的银光。这姑娘显然深谙犹抱琵琶的妙处，转身取登记表时，后腰露出一截蜜色肌肤，刚好够人瞥见腰窝处淡青的蝶形胎记。
"同学需要帮忙吗？"
清泉般的声音从身后涌来。转身时我撞落一摞《古代汉语》教材，泛黄的书页在水泥地上摊开，恰巧停在《诗经·郑风》那页。蹲下身帮忙整理书籍的女生仰起脸，额前碎发被汗水粘成小卷，像极了敦煌壁画里偷溜出来的飞天侍女。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她捡起最上面那本书，指尖抚过竖排的铅字，"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我注意到她腕上戴着的电子表，表面裂着蛛网纹："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裴丽同学？"她胸前的校徽别得端端正正，边缘却有个不易察觉的凹痕——是被人用力扯下又仓促别上的痕迹。
裴丽的耳尖瞬间红得透亮："你怎么..."
"你的笔记本。"我指着从教材里滑落的硬皮本，扉页上用瘦金体抄着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这年头会用钢笔写繁体字的可不多了。"
她慌忙把本子塞回书包，帆布包侧袋露出半截淡紫色信封。我假装没看见信封角上画着的歪扭爱心，转身提起她的编织袋："女生宿舍在春熙苑对吧？听说今年装了空调..."
"等等！"申颖突然插到我们中间，薄荷色的指甲掐进我小臂，"学长不是说好要带我去看实验室吗？"她胸前的十字架晃出一道银弧，在裴丽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我看了眼表，三点二十分。这个时间文学院的教授们应该都在午休，不过当申颖踮起脚凑近我耳边时，我闻到她发间雪莲香里混进了新的气息——是某种化学试剂的酸涩，像是老张头实验室里泡着标本的福尔马林。
"裴丽你先回宿舍？"我把钥匙递给陈榆，"让老陈帮你..."
"不必了。"裴丽突然拽回编织袋，磨破的帆布在水泥地上擦出刺啦一声。她单薄的肩膀扛起半人高的行李，背影让我想起老家屋檐下那串总被暴雨打湿的风铃。
申颖嗤笑一声，指尖在我掌心画圈："书呆子都这样，假装清高。"她说话时舌尖抵着上颚，每个字都像在嚼天山脚下的冰葡萄。
去实验楼的路上经过求真湖，申颖忽然在九曲桥中央停住。锦鲤群聚在她投下的阴影里，红白相间的鳞片在绿藻间忽隐忽现。她掏出枚硬币抛向水面："你说这些鱼，吃过人肉吗？"
硬币旋转着沉入水底时，我看见她手腕内侧有块椭圆形疤痕，边缘规整得像是手术刀留下的。
"1942年日军在这湖里处决过七百人。"我指着远处立着"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碑的湖心亭，"去年校工清淤时，还捞出过带弹孔的颅骨。"
申颖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出鸦羽般的阴影。她突然拽住我往假山后躲，潮湿的苔藓蹭上我后背。透过太湖石的孔洞，我看见章飞正领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往小树林走，女生怀里抱着印有学生会logo的文件袋。
"王妍。"申颖在我耳边呵气如兰，"听说她靠举报室友偷电得了优秀干部。"她指甲轻轻刮过我喉结，"学长要不要猜猜，我举报过多少人？"
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陈榆发来的短信："裴丽在宿舍晕倒了！"
折返春熙苑的路上，申颖把遮阳伞往我这边倾斜："心疼了？"伞骨投下的阴影在她脸上织出诡谲的网格，"这种小白兔我见多了，装柔弱骗同情..."她突然噤声，目光钉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上。
裴丽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正用酒精棉擦拭膝盖的擦伤。她身边堆着五个热水瓶，其中一个内胆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磷火般的幽光。陈榆蹲在旁边手忙脚乱，手里攥着的创可贴被汗浸得卷了边。
"是我不小心。"裴丽抬头时眼眶泛红，却硬扯出个笑，"孙莉学姐说新生要帮全层打热水..."
我瞥见三楼某扇窗户飞快合上，蓝色窗帘后闪过一抹栗色卷发——正是汪勇那个新认的干妹妹。申颖突然笑出声，高跟鞋碾过地上的碎玻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对吧学姐？"
这话说得蹊跷，直到三天后我在校医院撞见孙莉做人流，才明白其中深意。此刻裴丽却突然抓住我手腕，她掌心有道月牙形的掐痕："白泽，能陪我去趟校医室吗？我...我害怕打针。"
去校医室的路上经过"真真发廊"，旋转灯柱在橱窗投下红白蓝三色幻影。甄真正在给客人吹头发，透过雾气蒙蒙的玻璃，我看见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撩头发的动作——这是我们上周约定的暗号。
裴丽在校医室门口突然止步，死死盯着我衣领："你身上有茉莉味。"她鼻翼翕动，像是嗅到危险的小兽，"还有...铁锈味？"
我猛然想起今早更衣时，那件沾着古城墙青苔的T恤还没来得及洗。刚要解释，医务室里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任湘正把黎凯按在处置台上，指甲在他脸上抓出血痕："再敢去网吧通宵，老娘打断你的腿！"
裴丽突然转身就跑，撞翻了走廊里的手推车。碘酒瓶在地上炸开时，我注意到她帆布鞋的鞋带上系着枚铜钱，上面隐约刻着"贽"字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