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爹没有发火,这让我有些意外。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你说的这些,爹不是没想过。”
我心里一紧。
“但是鸢儿,辞官哪有那么容易?爹手底下牵连着多少人、多少事,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所以要趁还走得了的时候走。”我把前世记得的那些关键信息挑了能说的,编成“听来的消息“告诉爹,“爹,宫里最近在查边防贪墨的案子,您手下的周副将牵涉其中。”
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丫鬟听府里跑腿的小厮说的。”我睁眼说瞎话。
爹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趟。他知道周副将的事,因为那笔银子有一部分确实进了丞相府。前世就是这件事被翻出来,成了皇帝对付汤家的第一把刀。
“爹,“我跪下来,“趁现在还没查到咱们家头上,赶紧把尾巴收干净。辞不了官,至少先把手里的实权交出去。”
爹盯着我看了半天:“你这丫头,到底做了什么梦?”
我没答话,只是跪在那里,无声地流眼泪。
前世爹被押上法场的时候,头发一夜白了。临刑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的方向,什么话都没说。
我不能让那一幕再发生。
“起来吧。”爹走过来扶我,“让爹再想想。”
“爹,时间不多了。”
这一句话,我说得很轻,爹的手抖了一下。
10
三天后,皇帝下旨选秀。
圣旨到丞相府的时候,全府上下都沸腾了。汤柔穿着新做的粉色衣裳,跪在前厅接旨,眼眶通红,嘴唇直哆嗦。
太监念完旨意,汤柔磕头谢恩,声音清清脆脆的:“臣女领旨。”
那一刻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得意。
你以为你赢了吗?
太监走后,王氏拉着汤柔的手又哭又笑:“我的儿,你可熬出头了!”
汤柔红着脸说:“娘,还没入宫呢,别高兴得太早。”
嘴上这么说,脚步已经飘起来了。
我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碧桃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姐。”
我微微摇头。
晚上,我再次去了爹的书房。
“爹,圣旨下来了,柔儿要入宫了。”
“嗯。”爹的脸色很沉。
“爹想明白了没有?”
爹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这几天他明显老了很多,眼下青黑一片。
“鸢儿,爹查过了,周副将的事确实有人在暗中翻。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爹,柔儿入宫之后,汤家就是皇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该扔了。唯一的活路,就是在被扔之前,自己先从棋盘上退下来。”
爹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让爹怎么做?”
“辞官,散财,归隐。”
六个字,字字千钧。
爹闭上了眼睛。
11
汤柔入宫前的那段日子,府里忙得团团转。
王氏每天盯着绣娘赶制嫁衣,汤柔在教养嬷嬷的指点下学宫里的规矩。请安、行礼、说话的分寸、菜该怎么布、茶该怎么端,一样一样来,汤柔学得又快又好。
我暗中观察着她,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确实聪明。可惜她的聪明用错了地方。
有一天,汤柔来找我。
“姐姐。”她坐到我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真的不后悔把凤命让给我?”
我笑了笑:“不后悔。”
“我不信。”她放下茶杯,直直地看着我,“天底下没有不想当皇后的女人。”
“有。”我指了指自己,“我。”
汤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姐姐,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人总要长大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姐姐,等我当了皇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没说话。
前世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入宫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放心,我进了宫会照顾好自己的。”
然后她进宫第一件事,就是跟皇帝仔仔细细地说了丞相府的家底有多厚、人脉有多广、私兵有多少。
我不恨她了。恨过一辈子了,够了。
这辈子,我只要保住我想保住的人。
汤柔走了之后,碧桃进来收拾茶具,小声说:“小姐,二小姐的嫁衣比您当年的还华贵。”
“让她穿吧。”我说,“穿得越华贵,摔得越疼。”
12
入宫大典那天,满城红绸。
汤柔穿着凤袍,坐在八抬大轿里,由丞相府出发,一路往皇宫去。
锣鼓喧天,百姓夹道观看,人人都在说丞相家的小姐嫁给了皇帝,天大的荣耀。
我站在丞相府的二楼窗前,看着那顶红轿子渐渐走远。
王氏在院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笑:“我闺女,皇后啊,皇后!”
我把窗户关了。
当天晚上,爹把我叫到了书房。
“鸢儿,爹想好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辞官的事,爹不能做得太急。太急了皇帝会起疑。爹先把手里的兵权交出去,再慢慢把几个关键的位子让给别人。明年开春,爹上折子请辞。”
“爹。”
“但是,“他抬手拦住我的话,“你娘那边,你得去说。她怕是不舍得走。”
我重重地点头。
我娘是大家闺秀出身,嫁给爹之后享了半辈子的富贵。让她从锦衣玉食变成粗茶淡饭,确实难。
但只要人活着,什么日子不能过?
前世我娘死在法场上的时候,穿的是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行刑的刽子手刀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在冷宫里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活生生剜了出来。
不会再有那一天了。
我去了娘的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灯下绣花。
“娘。”
“鸢儿来了?坐。”
我坐到她身边,把头靠在她肩上。
她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这个味道,前世我在冷宫里想了无数个夜晚。
13
“娘,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吧。”娘手里的针线没停。
“爹打算辞官了。”
针扎进了布里,娘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爹在朝中树大招风,再不急流勇退,怕是要出事。”
娘放下绣绷,侧过头看我:“这是你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都有。”
娘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操起这么大的心了?”
“娘,我做过一个梦。”
“又是那个梦?”娘打断我,“你爹跟我提过,说你做了什么不好的梦。鸢儿,梦是反的。”
“不是反的。”我抓住她的手,“娘,我梦见咱们家。”
话到嘴边,我说不下去了。那些画面太残忍了,我说不出口。
娘看见我的眼泪,神色变了。
“鸢儿,你吓到娘了。”
“娘,相信女儿一次。辞官之后,咱们搬到江南去,买个小院子,种些花草。女儿给您做饭,给您绣花。不用伺候人、不用看脸色、不用提心吊胆。好不好?”
娘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这丫头,说的好像真经历过一样。”
我把脸埋进她掌心,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啊,我真的经历过。经历过失去你的苦,所以这辈子,我拼了命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好。”娘的声音很轻,“娘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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