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
寒冷,刺骨的寒冷。
疼痛,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深处蔓延开来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
沈观殊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冷粘稠的墨海中沉浮,无法呼吸,无法睁眼,只有意识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还在顽强地闪烁着,提醒着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可怕的是伤口处传来的、如同无数冰针在血脉中游走、所过之处带来麻痹、僵硬、然后更剧烈痛楚的诡异感觉。他知道,那是毒。一种混合了数种奇毒、发作迅猛、阴狠霸道的剧毒。
耳边,似乎有无数嘈杂的声音,时而遥远,时而贴近。是哭声?是喊声?是兵刃撞击声?还是……太医们急促惊慌的议论?
“脉象紊乱,邪毒已入心脉!”
“伤口溃烂发黑,此毒前所未见!”
“金针刺穴也压不住了!快!用百年老参吊住元气!”
“参汤!参汤灌进去!”
苦涩滚烫的液体,被强行灌入喉中,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牵扯得全身伤口都在痛。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却只掀开一条细缝,眼前是模糊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灯光。
“……高顺……”他听到自己发出极其微弱、破碎的声音。
“老奴在!老奴在!昭烈帝!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高顺哭得嘶哑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一张老泪纵横的脸凑到近前。
沈观殊努力聚焦视线,看清了高顺那张惨白惊恐的脸,也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不是在紫宸殿冰冷的地砖上,而是在暖阁熟悉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可那寒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锦被根本无法抵御。
“殿外……刺客……”他每说一个字,都喘息得厉害。
“刺客都死了!跑了几个,赵匡将军正在全城搜捕!昭烈帝,您别管这些了,您要撑住啊!太医,太医!”高顺语无伦次地喊着。
几名太医围拢过来,脸上都是绝望和冷汗。他们把脉,看伤口,低声商议,然后又是摇头,又是叹息。
沈观殊缓缓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这毒,太烈,也太诡异。太医们束手无策。
可是……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
沈雪行还在北境。朝堂未稳。刺客首领在逃。虎符还在他手中。他若死了,京中必乱,前线军心必溃,沈雪行……
想到沈雪行,心口那股剧痛,竟仿佛被另一种更尖锐的痛楚压过。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在晨光中望着他、盛满了太多复杂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听到了那句“等朕回来”。
他答应了,要等他回来的。
他答应了的。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顽强的求生意志,如同寒风中的残烛,在他心底最深处,挣扎着燃起。
“高顺……”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奴在!”
“拿……纸笔来……”
“昭烈帝!您这身子……”
“去!”沈观殊猛地睁开眼,眼底那骇人的厉色,让高顺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高顺连滚爬爬地取来笔墨纸砚,在榻边的小几上铺好。
沈观殊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瘫软,使不上一丝力气。高顺连忙和小太监一起,将他小心扶起,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让他眼前发黑,冷汗如雨,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如风箱。他咬着牙,颤抖着伸出手,去拿笔。
笔有千斤重。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太医们面面相觑,想要劝阻,却不敢开口。
沈观殊深吸一口气——如果可以称之为“深吸”的话——用尽全身力气,稳住了手腕。然后,他蘸墨,落笔。
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划过,留下歪斜、虚浮、却异常坚定的字迹。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生命在书写。
“臣沈观殊,泣血顿首:陛下北狩,京中生变,贼子猖獗,袭扰宫禁。臣力有未逮,身中奇毒,恐命不久矣……”
写到“命不久矣”四字,他停顿了一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像一滴无声的泪。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主。臣死不足惜,唯忧社稷倾颓,辜负陛下所托。今贼首在逃,余孽未清,朝中或有暗鬼,边关恐生动荡。臣以残躯,代掌虎符,总理万机,实已力竭……”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得他蜷缩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高顺和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他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喘息片刻,继续提笔。
“……臣请陛下,速派得力重臣回京,接掌虎符,镇抚朝局。赵匡忠勇,可掌京畿;李岩老成,可协政务;玄鸢机敏,可清余孽。然,虎符事关国本,非陛下亲信,万不可轻授。臣……”
他写到这里,笔尖悬停,久久未落。接下来的话,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冒险。但他已别无选择。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仿佛在向冥冥中的什么祈求。然后,他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换了一张新的信纸,不再用奏折格式,而是以私信口吻,重新起笔。
“雪行吾弟:见字如晤。京中事,想必已知。为兄无能,负你所托,累你挂怀。此毒诡异,恐无药可解,为兄时日无多,有几句话,不得不言。”
“其一,虎符在此,乃国之重器,亦是催命符。为兄死后,你需亲信之人,速速取回,绝不可假手他人,尤需提防……”
他写下了一个名字。一个让高顺和旁边无意瞥见的太医,都倒吸一口冷气的名字。
“其二,朝中诸臣,可用,但不可尽信。李岩圆滑,可用以平衡;赵匡刚直,可用以震慑;其余人等,你自当明察。然,为君之道,在于制衡,亦在于……孤绝。切不可全然依赖任何人。”
“其三,北狄之事,恐非疥癣之疾。此次刺客,路数诡异,所用之毒,闻所未闻,恐有西域、南疆势力牵涉其中。你在北境,务必小心,不可冒进。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稳固朝局为要。江山可徐徐图之,而你……只有一个。”
写到这里,他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字迹已难辨认。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
“其四,为兄死后,不必厚葬,不必守制,一切从简。勿要让为兄,成为你的负累。你正当盛年,当励精图治,开万世太平。若他日……江山稳固,海内升平,可于清明寒食,遥祭一杯,告知为兄,足矣。”
“临别之言,字字泣血。愿吾弟,珍重万千,勿以我为念。若天地有灵,为兄愿化为春风夏雨,秋霜冬雪,伴你身侧,佑你……岁岁平安。”
最后一个“安”字写完,笔从他指尖滑落,掉在纸上,染出一团墨迹。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陷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
耳边,只剩下高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太医们绝望的惊呼。
“昭烈帝——!”
龙城关,中军大帐。
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帐内灯火通明,十余名身经百战的将领,盔甲未解,肃然站立,却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那个一身玄甲、面沉如水的年轻帝王身上。
沈雪行手里,捏着那份染血的密报,已经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流。
终于,他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
“京城急报,”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三日前夜,有刺客潜入皇城,强攻紫宸殿。昭烈帝……重伤,中毒,性命垂危。”
帐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将领们面面相觑,眼中俱是震惊与骇然。昭烈帝代掌朝政,坐镇京城,竟遭如此毒手?
“刺客百余人,大半伏诛,首领在逃。京城现已戒严。”沈雪行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而北狄这边,自朕御驾亲征以来,避而不战,只以游骑袭扰,拖延时日。诸卿以为,这是为何?”
一名中年将领出列,沉声道:“陛下,末将以为,北狄狼子野心,此乃疲兵之计!他们想拖住我军主力,消耗我军粮草士气,同时……在京城制造混乱,动摇国本!此刻昭烈帝重伤,京城动荡,正是他们里应外合、发动总攻的绝佳时机!”
另一名将领也道:“不错!陛下,北狄骑兵来去如风,若得知京城有变,必会大举南下,直扑幽云!我军主力在此,后方空虚,幽云十六州危矣!”
帐中众将纷纷点头,面色凝重。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盘内外勾连、极其险恶的大棋。
沈雪行静静听着,等众人议论声稍歇,才缓缓道:“诸卿所言甚是。北狄所求,无非是让朕首尾不能相顾。京城乱,则军心乱;军心乱,则边关危;边关危,则江山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所以,朕决定——回师。”
“回师?!”众将愕然。御驾亲征,声势浩大,如今敌军未灭,岂能轻易回师?这岂不是向天下人示弱?军心士气何存?
“陛下!”方才发言的中年将领急道,“此时回师,恐被北狄讥笑,说我大胤怯战!且大军调动,耗时费力,若北狄趁机衔尾追击,或绕道突袭幽云,后果不堪设想!”
“韩将军所言有理。”沈雪行点了点头,目光却更冷,“所以,朕不是要‘撤军’,朕是要……‘换将’。”
“换将?”
“不错。”沈雪行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手指点向龙城关的位置,“韩铮听令!”
“末将在!”中年将领韩铮躬身。
“朕命你,暂代北境行军大总管之职,统辖龙城关内外十万大军。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不必等朕旨意。你的任务,不是出击,而是——守住。守住龙城关,守住幽云十六州的每一寸土地!北狄若来攻,给朕狠狠地打回去!北狄若不来,你就给朕像钉子一样,钉死在这里!绝不允许一兵一卒,越过龙城关,南下幽云!你可能做到?”
韩铮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韩铮,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北狄蛮子,踏过龙城关半步!”
“好!”沈雪行扶起他,目光扫向其余将领,“其余诸将,各司其职,辅佐韩将军,稳固防线。朕只带三千玄甲精骑,连夜回京!”
三千精骑,连夜回京!
众将再次震惊。三千人,在动辄数万、数十万大军厮杀的北境战场,简直如同沧海一粟。陛下这是要以身犯险,轻骑简从,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此去路途遥远,关山阻隔,若遇伏击……
“陛下!三千人太少了!沿途安危……”
“朕意已决。”沈雪行打断劝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京城之事,刻不容缓。昭烈帝危在旦夕,朝局瞬息万变,朕必须尽快赶回去。三千玄甲,皆是百战精锐,足以应对沿途宵小。至于北狄……”
他冷笑一声,眼底寒光凛冽:“他们若敢派大军拦截朕这三千人,韩将军正好可以趁机端了他们的老巢。他们若只派小股部队袭扰……朕这三千玄甲,也不是吃素的。”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支令箭,看向帐中一名一直沉默不语、面容冷峻的黑甲将领:“追风。”
“臣在。”那黑甲将领出列,正是暗羽副统领,追风。玄鸢被留在京城,追风则一直随驾护卫。
“你率五百暗羽精锐,为前锋,沿途扫清障碍,探查敌情。朕率两千五百玄甲为中军。记住,要快,要隐蔽,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赶回京城!”
“臣,领命!”追风抱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此去凶险万分,但陛下的命令,就是一切。
沈雪行不再多言,开始迅速布置各项事宜。粮草补给,路线选择,沿途接应,通讯联络……一道道命令简洁明晰地下达,帐中将领领命而去,气氛紧张而高效。
半个时辰后,一切安排妥当。
沈雪行走出中军大帐,外面夜色深沉,寒风凛冽。三千玄甲精骑已在营外空地肃然列阵,人马皆静,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名骑士,都穿着特制的黑色轻甲,背负劲弩,腰挎长刀,眼神锐利如鹰。
沈雪行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沉沉的、仿佛隐藏着无数凶险的夜色,又回头,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沈观殊,”他极低地、近乎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握紧了缰绳,“给朕……活着等朕回来。”
然后,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
“出发!”
马蹄声如闷雷,骤然响起,撕裂了北境寒冷的夜空。三千玄甲,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追风率领的五百暗羽前锋引导下,冲入茫茫夜色,朝着南方,朝着那座生死未卜的皇城,疾驰而去!
等待他们的,将是关山万里,危机四伏。
但沈雪行的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燃烧的火焰。
他必须回去。
立刻,马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