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云间鸣玉(17)

隔扇下,织金红纱,拂落在云兮慕肩头,他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屏风上的一朵荷花上。

满目飘红,唯独他一身白衣格格不入,就像一个谪仙人,明明身在此间,却没人能看到,注意到。

屋内,丫鬟婆子的吹捧声不绝于耳,让他向来沉静的心止不住的泛起波澜。

对于此事,云兮慕是极为不赞同的,他有私心,却不敢与池鸢挑明,只能憋在心里闷闷生气。

不过,听到屋内的动静,他又心生好奇,对池鸢穿喜服的样子隐隐期待,一边期待的同时,一边又暗自懊恼,复杂的心绪,让他难以平复。

而曾经那个心如明镜,不被任何事物所动,清静自持的他,已经远去了。

稍许,围绕在池鸢身边的丫鬟婆子陆续退出去,只留几个喜娘来到外间守着,是池鸢将她们都赶了出来。

云兮慕见状,毫不犹豫地迈向里间,进去时顺手施了个结界。

袅袅青烟从香炉中升起,馥郁的香雾,沿着木柱盘绕而上,飘荡在红纱彩绸之间。

池鸢坐在床榻上,一身正红的喜服拖曳到地,红烛跃动,其上银线勾勒的祥瑞花纹闪动出耀眼的光泽。

似察觉到云兮慕的气息,池鸢抬起头,透过红盖头去瞧他,但这样瞧得不真切,随即一把扯下头上的红布,与珠帘前的云兮慕正正对上目光。

刹那间,有风吹来,扬起轻透的红纱,飘落在池鸢长长的珍珠耳坠上。

池鸢的容貌本就无需添妆,但此刻的她却被施以重彩,好似冰冷的霜雪上落下的红梅,明明是寒沁入骨的冷,却带有惊心动魄的艳。

云兮慕一时看怔了眼,瞳色像月光下的深海,泛着星光的墨蓝。

见云兮慕一直盯着自己看,池鸢站起身,不合身的喜服让她行走困难,而头上的凤冠更是压得她难以抬头,只能压着眉眼,看向云兮慕。

“怎么了,我身上是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云兮慕垂眼轻笑,“你穿得很美。”

“是吗?”池鸢朝他走近一步,却被长长的披帛绊住了鞋面。

“小心。”瞬间,桃花凭空出现,漫天而舞,云兮慕闪现到池鸢身前,出手揽住她。

池鸢睁开眼,看到云兮慕低垂的眼,和他精致的面具垂带。他的手就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则覆在她的手背上,而她就靠着他结实有力的胸膛,鼻翼间满是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

“衣服太重,一时间没适应。”池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想推开云兮慕站起身,却发现推不动。

“你快放开我。”

云兮慕却充耳不闻,只怔怔望着池鸢,目光难以从她脸上移开。

烛火将她衣上、头上各种珠玉饰物晃得迷人眼,而她的眉眼也在这些陪衬之下更加显目,像是一块美玉,不经雕琢就足以惑人,而经雕琢后,则美得惊心动魄让人难以移眼。

“云兮慕,你听到没有,放开我!”池鸢不知云兮慕进来落了结界,因此,即便有些生气的语气,也是压着声音说话。

在池鸢说话时,她那张涂了口脂的双唇也跟着微微开合,像一朵艳丽的花,诱得人忍不住想尝一尝味道。

云兮慕忍不住低头,还未靠近,便嗅到了口脂清淡的香,此刻的他很清醒,却又想自己不太清醒。

看着池鸢艳红如血的唇,云兮慕的喉结轻轻滚动,在靠得很近的距离时,却又停下,伸出手,轻轻抚上池鸢的眉头,帮她蹙起的眉峰一点点抚平。

“别生气,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罢了。”云兮慕笑着道,语气很轻很柔,极尽安抚。

池鸢靠在他怀里,被他包裹,被他气息笼罩,心跳亦是不稳,可她的心太冷太清醒,能很容易的抽离出去。

“看完了吗?看完了就放开我,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得知池鸢担心的是这个,云兮慕莞尔一笑:“没事,设了结界,不会有人发现。”

池鸢一愣,佯装恼怒:“即便不会发现,你也不能这样抱我,快放开!”

“嗯,好。”

云兮慕答应的爽快,但他的手却温柔地,顺着池鸢的眉头,抚上了额心,将丫鬟们描在她额心的金粉花钿一点点擦去。

做完这些,云兮慕才舍得放开池鸢,扶她坐到桌案前。

“池鸢……”云兮慕轻叹一声,语气放低:“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这样替嫁?”

池鸢挽起繁杂的衣袖,去取茶壶:“哦,理由呢?”

看到池鸢一副云淡风轻模样,显然是没将替嫁成亲这事放在心头,云兮慕心中无奈,坐到她身边,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茶壶,帮她倒茶。

“小池鸢可知,结亲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池鸢接过云兮慕递来的茶,一脸不在意:“重要?哪里重要了?”

“就比如穿喜服,出阁事宜,拜堂的仪式……更重要的是这些经历,是你一次的宝贵体验。”

云兮慕说着,微微一顿,目光与池鸢对上,那一瞬的眼神带着藏不住的情意。

“第一次,嫁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人,而是一个死人,更何况,后面的仪式是阴婚规矩,和正常的仪式大有不同。”

池鸢打断云兮慕的话:“云兮慕,你好歹也是修行人,怎么可以在乎这些不值一提的俗世礼节呢?”

云兮慕当即蹙眉:“不值一提……呵,是很不值一提,礼节不值一提,别人不值一提,但你不是。”

池鸢听言微怔,还未细想云兮慕的话,却又听他道。

“你不在意这些,可若你经历了这些,等到你……想真正成亲的时刻,岂不是失了很多期待和新鲜感。”

“真正成亲,云兮慕,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成亲呢?”池鸢闷笑出声,觉得云兮慕这话说得太过出奇。

云兮慕微微失笑,挪开目光,眼底带着几分惆怅:“人无法预料以后发生的事,就是卜卦也不能算尽所有。”

说罢,云兮慕再次回眸看她,“就当我是说笑罢,你不在意,那就不在意吧……”

茶叶在茶杯中沉底,池鸢脸上看似不在意,但内心深处却莫名触动了一下。

恰巧这个时候,薄薰回来了,一到池鸢身边就显出了身形:“主人,都办好了,暂时不会有人发现张小姐。”

说完,薄薰就注意到池鸢身上的喜服和她脸上的妆:“主人,您,您这样也太美了吧……”

薄薰捧住嘴,小声惊讶,随后,看向一旁的云兮慕,但云兮慕却低垂眸,微微抿起的唇,展露出几分低落。

注意到气氛不对劲,薄薰小步退后,挪到池鸢身后:“主人,您……怎么了?”

池鸢沉静片刻,对薄薰道:“薄薰,你来替我吧。”

“啊?”不止薄薰,就连云兮慕都为之感到意外。

“主、主人,您的意思是我去替嫁吗?”薄薰的语气几乎是藏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见薄薰这般高兴,池鸢怔了怔,其实一开始她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跃跃欲试,把这件事当作一场游戏看待。

“嗯,你想去吗?”

“想,很想,我可太想了!”薄薰一边说一边兴奋的蹦跳。

受薄薰影响,池鸢也高兴了起来,她扫了云兮慕一眼,示意他出去等着。

云兮慕微微拂袖,桃花一落,人就不见了。

喜服很繁琐,池鸢脱都不好脱更别说帮薄薰换上了。

薄薰对着喜服研究了一会,道:“主人,您只管脱下来,我可以照着这衣物的样子变一身,不必换来换去的。”

“嗯,那就好。”

薄薰幻化出一身喜服,头冠却戴了真的,不过对她而言,头冠衣物不重,行动也不受阻,甚至还能拖着长长的衣摆又蹦又跳。

“呵呵呵,主人,您看,这衣服可真好看呢!”薄薰提着衣摆转几圈,瞥见镜中的自己,凑上前,对着池鸢脸上的妆容,也给自己变幻了一番。

“嗯!真好看!想不到这大红的颜色这般衬我。”

就在薄薰对镜自卖自夸时,外间突然传来喜娘的催促声:“小姐,小姐?时辰不早了,您可歇息好了?”

薄薰听见,赶忙将自己幻化成张菱的模样,又对池鸢施展隐身术。

“主人,我的本源之力还未完全恢复,一会,您可跟紧我了,一旦离得远可能会暴露。”

“好。”

一刻钟后,喜娘忍不住推门进来,见薄薰扮作的张菱坐在妆奁前,忙赶过去检查她身上妆容饰物。

“哎呀~小姐,您怎么能随意走动呢?这,这万一摔着了可就不好了!”喜娘一边说,一边捡起地上的红盖头,重新给薄薰戴上。

“小姐,时辰马上要到了,您准备准备,一会下楼去拜见老爷吧。”

薄薰被喜婆摸得微微犯痒,忍不住挪了几下屁股,然后学着张菱的声线回了一声。

“知道了,你不要多管!”

喜娘顿时噤声,帮薄薰整理了一下喜服就退到一边。

过了半个时辰,丫鬟和嬷嬷陆续上楼,将喜事用物一一收拾,随后扶着薄薰下楼,带她去主厅拜见父母和先祖。

隐匿身形的池鸢寸步不离的跟着,至于云兮慕却突然不知去向。

小渔村离紫阳镇有些距离,张家的送亲队伍,未时一到就早早出发,省得天黑山路不好走。

繁琐的礼节之后,薄薰终于被丫鬟们簇拥着上了花轿,临上轿时,一个嬷嬷眼疾手快地往薄薰手里塞了一个红通通的大苹果。

薄薰以为这是给新娘路上饿的时候吃的,屁股还没坐稳,就大口大口的开始啃了,啃完之后,直接将果核扔出轿子,还好外面人多,没被发现。

出了张家小院,爆竹唢呐齐鸣,薄薰赶忙封住耳穴,八风不动地坐在轿子中,静待接下来的好戏。

二十里路很短,换作山路却异常难行,更何况是一个送亲的大队伍。

但老天似乎也不让他们好过,半个时辰后,阴沉了半日的雨云终于开始发泄它的威力。

送亲队伍还未来得及进山,就被突然袭来的狂风暴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雨滂沱,众人狼狈不堪,但在轿中的薄薰却安然无恙,不过她有些担心在外面淋雨的池鸢,好几回传音让她进轿和自己坐,池鸢却不愿。

天边,一道雷光撕开天幕,“咔嚓”一声巨响,雷光落在远处的江岸上。即便离得很远,还是让薄薰吓了一跳。

不过她的担心明显是多余的,许是人多的缘故,怕伤及无辜,雷云不敢过来,只在江岸处发泄它的怒火。

顶着狂风暴雨,送亲队伍终于赶进了山林,寻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避雨,恰巧,这座山神庙,就是池鸢之前打听到的,被偷走山神塑像的那一座。

山神庙不大,只有一个开间,刚好能容纳送亲队伍的几十号人。

池鸢站在轿旁,抬头打量山神庙的布局,神像确实被偷走了,但偷得不甚完整,那贼人只偷了神像的头颅和上半身,与其说是偷,更像是刻意毁坏,从地上残留的碎土可以窥见一隅。

喜婆似不知这山神庙的事,进门时吓了一大跳,随即,跑到一边,捏着帕子对着墙角窃窃私语。

池鸢听了一耳朵,无非是些避讳的吉利话。

山神庙虽不大,但层高却高得出奇,足足有四丈高,也不知其缘故。

庙外雨势越来越大,逼得众人全部躲进了庙中,将门窗栓死,不敢露头。

门窗一关,整个庙殿瞬间昏沉一片,喜婆和嬷嬷着急忙慌地吩咐人点灯笼,自己又跑到供台上找香烛点亮。

密闭的空间,外面风雨飘摇,电闪雷鸣,无声的压抑像流动的暗雾一点点弥漫在庙殿之中,让原本还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的人,不由自主地纷纷噤声。

普通凡人都察觉到的异常气氛,池鸢和薄薰又岂能不察。薄薰从轿帘中探出半张脸,往梁柱上快速瞥了一眼,随即,在喜娘发现之前缩了回去。

“主人,这里有些不对劲。”薄薰传音道。

“嗯,我也发现了。”池鸢轻身一跃,站立在喜轿之上。

她的眸底慢慢浮现一圈淡红,像一面镜子,倒映出流窜在庙殿之上,梁柱之间,盘旋的青黑色妖雾。

那妖雾很淡,像是遗留之主才走不久。

这妖雾对池鸢没什么影响,但会让凡人昏昏欲睡,浑身乏力。

反正外面雨大,一时半会也不能走,池鸢索性不管,等妖雾散去,那些人自然能清醒过来。

然而她才生出这想法,在头顶盘旋的妖雾突然俯冲直下,径直来到喜轿前。

池鸢当即屏息,传音让薄薰小心。

妖雾离得近了,池鸢才发觉这雾中藏着那妖怪的一缕神识,它绕着喜轿飞了一圈,又在送亲队伍之间游走一圈,最后飞回轿前,似乎在考量众人。

看到这一幕,池鸢越发确定心中的猜想。当日,她和云兮慕追踪妖气来到紫阳镇,丢失此妖的踪迹,但之后来到卫府,却在卫府靠近高楼的那一处,感应到一点点的妖气。

这也是池鸢想以身做饵的原因,这妖怪和那死去多年的卫小公子,以及闹鬼事件,高楼之上盘旋不去的冤魂,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妖雾在喜轿前徘徊了一会,它本想探进去看一看,却在薄薰准备动手之际退了回去,像是一个猎人来巡看自己的猎物。没多久,妖雾退散,送亲队伍的人也陆续清醒过来。

临到夜幕之前,大雨终于变小,喜娘赶忙吩咐起轿,不敢再耽误时辰。

到达紫阳镇,夜幕彻底降临,镇门口等着卫府的一队人马,看到喜轿来,那些人也像是松了一口气,赶忙吩咐人奏乐放礼炮。

随着卫府的人加入,送亲队伍越来越壮大,街道上集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议论着卫府公子纳妾排场之大。

快到卫府时,张家的喜娘就被卫府的人接管,送亲队伍也慢慢全换成了卫府的人。

明面上看这是卫家大公子纳妾,但实际上是给死去的卫家小公子娶妻,一切礼仪当然得按正式的来。

卫府大门前,奴仆丫鬟们站了一堆,但不见府里的女眷和客人。

待喜轿来临,奴仆们跪地恭迎,跟着喜轿一起进门,喜轿一进门,大门就随之关闭,让外面跟来瞧热闹的人纳闷不已。

喜轿被抬着径直往府中最深处的宅院而去,一路上所见处处披红挂彩,锣鼓喧天,爆竹不停,但除了这些,府中下人以及府里的主子们,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他们都沉默地站在回廊上,无声注视喜轿过去。

下人们,知情的不敢出声,不知情的也不敢出声,整个卫府明明是热闹的,却有一种诡异的氛围笼罩,让人窒息,莫名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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