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渊……”太子念着这个名字,沉吟片刻,不由得哈哈笑道,“也是个老狐狸,只不过比刘瑜要些体面。”
他说得太过直白,纪轲不由得皱一皱眉,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太子所言无甚错处。
当年东宫废立生死关头,北府毫无动静,宣称边境不宁,无暇东顾。这话乍一听倒也冠冕堂皇,只是经不得半点细细思量。陈宣尚有余力抽调大部人马逼宫,堂堂北府怎会无暇东顾?更何况当初的情形,北府哪怕不出兵,只需稍稍摆出态度,皇帝也得再做掂量。
只是在齐氏看来,这桩买卖不值当罢了。再怎么说,上位毕竟是当今天子,他们凭什么要因着先帝几句话,就为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去像陈宣那样玩命,最后还落得个反贼的名声?
刘瑜可以丢了体面不要,去做万人之上的梁国公;陈宣也可以丢了体面不要,去争一丝一毫的希望;但齐氏不可以,他们可以什么也不做,只需要让自己干干净净、稳坐高台。
在不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对东宫略施援手。就像这次对梁州的调查,齐玠先时还欲推辞,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好意思,方才应允出动天青阁。
若是他们未卜先知,料到刘瑜会因此起疑,给自己惹上麻烦,定是不肯帮忙的。
思及此,李策明倒觉几分好笑,“本宫若是不去呢?”
纪轲却被他一惊:“殿下此言差矣,无论如何,此番东宫都少不得费心周旋,北府不能出事。至于双方势力,老臣不说,殿下也该知道因地设局。”
纪轲的意思,是要保北府不动,其中要紧的是,帝党与宦党,谁也不能从中获胜,否则于东宫而言,皆非好事。
李策明自是了然,笑道:“老师莫急,刘瑜既然想让本宫去,本宫为何不遂了他的愿呢?”
只见一小太监进来,道:“阁老,陛下请您过去。”
纪轲闻言,便站起身道:“臣先行告退,殿下早点歇息。”
李策明点点头,黄吉忙送阁老出门去了。李策明斜倚着,将滑落到肩前的长发轻轻甩到身后,拿起桌前矮几上的杯盏往温舒面前一抬,说道:“续茶。”
温舒笑道:“老师一走,殿下便要茶吃。”
纪轲若在,定是担心他吃多了茶睡不好,难免又要说上两句。李策明道:“本宫睡够了,今夜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
温舒接了杯盏,续茶递给太子,将满的茶壶换掉了矮几上的空壶。
“方才你怎么不说话?”
温舒道:“北府几乎是保不住的。”
“你说什么?”李策明眯了眯眼。
温舒一脸平静地替他续茶:“陛下与梁国公,都将此行看作一锤定音的杀招,定做了万全准备。再加上各藩镇明争暗斗,觊觎北府之人不少,就算齐渊这次不要了名声,起兵反抗,结局大概与陈将军一般无二。”
太子笑道:“你说错了。”
温舒疑惑地看着他,只听太子道:“保不住的是齐氏,不是北府。”
温舒微微错愕:“殿下……”
太子还是笑着,眼里却透着冷淡:“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温舒敛起眼中的错愕,了然又温和地一笑。他太了解太子了,看出来他对齐氏颇有微词,故而嘴硬。
“殿下若真的不在乎,为何放过齐二娘子?”
“为何下手打她?”
原因不言而喻,自然是不想害她;至于下手打她,也是因为她太狂了,嘴里什么话都敢说,而刘瑜的人就在外头。
但太子不答,他警告般地看向温舒,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温舒倒不觉得,许是太子独自尴尬。
“放过她?”李策明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本宫不是要让她顶罪,将她丢到天洞去喂狗么?”
温舒道:“殿下何等聪明,自然看出于素的为人,故以二娘子为要挟罢了。于素虽做了傻事,却不失为正派人,不会为了自己拖无辜之人下水。”
“云卿,你真是不长进!”太子气得在身边抓起一个小枕头,往他身上丢过去。
做官这些年,竟还学不会看破不说破,一点脸面也不给他留。
温舒见好就收,将枕头给他放回去,口中道:“殿下教训得是,微臣记下了。”
李策明斜睨他一眼,不与他计较,说道:“与本宫出去走走。”
他坐起身,温舒将衣服给他披上,搀着他站起来,二人慢慢挪到院中。院中无人,月华静静地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洒落,疏疏落落地在地上留下似明似暗的光斑。李策明深吸了一口气,他喜欢空气中清凉静谧的味道。
温舒轻声道:“左不过只有四五日的时间将养,此去青州车马颠簸,殿下要受苦了。”
李策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踢着脚边的碎石,问:“陛下点了谁?”
温舒见太子一心想着大计之事,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只得轻叹一口气,回道:“陛下钦点徐瑛主持,另有陆光远、何兆清、高煜。”
李策明低头细细去看那石凳,温舒忙从取出帕子替他铺上,太子方才放心地坐下。“御史中丞出马,好大的阵仗。”李策明整整袖子,“廷议时我见过陆光远,刑科给事中,是徐瑛的学生;何兆清今年刚提大理寺左寺丞,高……高什么?”
“高煜。”
“他是谁?”
温舒道:“回殿下,高煜是詹事府校书。”
“你见过他么?”
“去司经局时有过一面之缘。”
虽是东宫属官,可太子殿下哪里记得自己属下一个九品小官姓甚名谁。但诡异的是,他不记得,皇帝陛下却记得,甚至颇为重视。
温舒道:“微臣查过,他是平州人氏,身家清白,家中无人为官,入詹事府三年,任职期间亦本本分分,前日曾奉命进宫取过书籍。”
李策明饶有兴趣地看着温舒:“你的意思是,此人无不妥之处,只是在进宫取书时凑巧见到圣上,圣上不仅留意他,还赏识他?”
温舒垂头不语,从他所能查到的所有信息来看,此事虽几近不可能,但也成了可能。
太子冷笑道:“看来是本宫眼拙,竟使明珠蒙尘,屈居人下三载。你明日带他来见我。”
次日,温舒去了詹事府司经局,他进去时,正看见高煜坐在高高的梯架上,对着名册整理书籍。他察觉有人进来,垂眸见是温舒,忙放下手头的活计,十分灵活地从梯架上爬将下来,躬身道:“大人可是要找书?”
他看上去也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穿着青色的服制,神情内敛,话并不多,除了必要的招呼礼节外,似乎不会再说什么。
温舒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旧书,微微笑道:“这是殿下昨日得的笔记,半页是缺的,能补么?”
高煜愣了一下,忙双手接过:“待微臣看看。”
翻到那一页,高煜不过看了两眼,便不假思索道:“能。”
温舒不由得一怔:“哦?你不查阅一下司经局的藏书么?”
高煜干笑道:“查,自然要查。方才微臣理书,正好看到此文,因此才记得。”
说着,他便转身要去取书,温舒道:“不急,你随我去一趟清宁宫。”
高煜显然有些意外,他慢慢回身:“大人,清……清宁宫?”
尽管进出宫苑,但储君的住处他从未去过。就像他读书二十载,却从未登过天子门庭,只日日俯首在书卷堆积的案牍边,在老旧的尘埃里替这个帝国的文墨修修补补,没有人会去思考这个工作的意义,也没有人知道,对于偌大而又飘摇的帝国而言,他们究竟有什么用?
就在仁宣十四年的这一天,高煜来到了清宁宫。
他进入清宁宫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敢出气儿,这里浸透着药香,与寂静纠缠在一起,萦绕在来访者的鼻尖。
黄吉从门内出来,将他二人接进去,立在一旁恭声道:“殿下,温大人与高校书到了。”
高煜跟着温舒行李,他不敢再抬头,因此见不到太子的脸。
“云卿,你来看看本宫的画。”听起来太子心情不错。
温舒起身上前,见群山险峻错落,横断天际,不由得赞道:“殿下的笔力又见长了。”
“你猜我画的哪里?”太子笑道。
温舒略略沉吟,说道:“微臣斗胆猜测,是蜀地么?”
太子愈发高兴:“知我者云卿也。今日重读蜀地文章,倒觉颇有兴致,故成此画。”
温舒道:“微臣那里有一副山水屏风,正是蜀地山水景象,倒也是绝妙的丹青。殿下若是喜欢,微臣便命人送来。”
上边君臣相和,高煜在原地独自尴尬,太子似乎压根儿不想理他。
“你竟有这般好物,自然要送来与我瞧瞧……”
温舒不着痕迹地打断太子的话:“殿下莫急,您不是要见高校书么?臣给您带来了。”
李策明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好,对高煜道:“你起来吧。”
太子到底还是有些小孩儿心性,皇帝突然塞进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小卒,他心里头憋着不痛快,便有意对这位“陛下的人”甩脸色。
高煜谢过恩,他站起身来,将余光微微上抬,看清了太子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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