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出狱

景乐一夜未眠,天微微亮时就起身在膳房忙活着做葵菜羹,熬好一盅后煨在小炉上。厨子还张罗着做了几桌席面,说是若将军回来了便开席接风。

午后,景乐将小炉移到前厅,搬了个小杌坐在炖盅旁盯着零星火苗发呆,没一会儿就困得头一点一点,支着下巴的手一个不小心人差点栽进火里,吓得兰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几时了?”景乐迷迷糊糊坐好,抬眼看向外面,府门大开,一早就等着的人却还不见身影。

“殿下,刚至未时。”

景乐伸长脖子往外看,那几尊凤凰雕像依旧,夏末时节,石板道两旁树木郁郁葱葱,投下的影子罩住了雕像大半身。

“怎么还未回呢?”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按理来说应当是万无一失的,林毓招揽了何成浚,元鸣珂又找到了最关键的证人谯晋,足以证明穆扶桑是被冤枉的。

堂审应该早就结束了,穆扶桑怎么还没回来呢。

景乐心焦起来,也坐不住了,索性起身往外走,将经过最后一尊凤凰雕像时,门口一个人影闪进来。

速度极快,她还未看清人已经来到面前,带起一阵混着酸甜味的热风。

穆扶桑胸膛微微起伏着,垂眼看着景乐,上上下下将人看过一遍,才开了口:“殿下,这几日可好?”

景乐抬起头,看着高她一头的人,如从前一般,一看就是骑马飞奔过来的,发丝凌乱,衣物看着也是仓促换的,领口都不平。

他安静站着给景乐看,等人仔细看完了才从怀中掏出食盒,是景乐最爱吃的城东铺子里的蜜饯。

“将军好吗?”她没回答穆扶桑的问题,因为不好,所以她不愿说,是一贯的逃避作风。

“不好。”穆扶桑摇摇头,“一点都不好。”

没料到穆扶桑这么实诚的答案,景乐微微睁大些眼睛,眸中惊讶很快被心疼取代,牢狱之中的硬板床他定然睡不惯,入了夜熄掉烛火四周都是黑的,也不知做噩梦了没有。

“想殿下想的睡不着。”穆扶桑真挚地补充。

“嗯?”景乐刚含了颗杏干,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反问回去。待到反应过来此人方才说了什么后她脸腾地升起一股热意。

“我很想你,阿拂。”虽然之前穆扶桑就问过是否可以这般唤她,她答应以后却也没听人这般唤过,此情此景下突然的一声,低沉的声音细细碾磨过的两个字,噗通一声落进景乐心中。

蜜饯铺子的店家怕是换了方子,不然杏干怎么如此甜。“哦。”隔了半晌,景乐顶着红彤彤的脸颊憋出个回答。

穆扶桑轻轻笑了下,“殿下不想我吗?”

今日公堂上受审的穆扶桑好容易回了家,却审起了景乐,就这么站着非得要个答案来。

他微微垂着头,额头快要碰上景乐的,湿漉漉的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看得景乐心里酸软成一片。

“想的。”细若蚊蚋的一声,实在招架不住的景乐拉住穆扶桑的袖子就将人往前厅带,“先,先用膳。”

穆扶桑任由她拉着,顺着力道跟着一起到了前厅,小炉上煨了半日的葵菜羹由白瓷碗盛着,分外诱人的暖羹散出淡淡清香。

“葵菜羹,还热着。”景乐眼巴巴看着穆扶桑手中的勺子,等他尝一口。

“殿下昨夜未眠。”穆扶桑拿起勺子却未动,看着景乐眼下一道青黑,从他一进来就看出来了,忍了又忍却还是说出了口。

景乐下意识摇头,又点点头。

穆扶桑蹙着眉,又想到今日公堂上何成浚的话,“昨日廷尉府门口是谁推的殿下,还记得吗?”

看着眼前人一副势必要去找麻烦的样子,景乐赶忙摇头,“没有,只是作戏而已。”

“殿下摔倒了。”

“就轻轻一下。”

“廷尉府的台阶很高。”

“还好吧。”

“殿下。”穆扶桑认真看着景乐,“磕青了没?”

“嗯。”景乐垂下眼,掩去眼眶热意。其实她很害怕,穆扶桑刚下狱的那一日,她见不到任何人,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什么的时候,她头一次那么无助。

孤立无援的状态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穆扶桑出了事她却帮不上忙,居然会这么没用。

昨日去廷尉府门口闹事,她也充满惧意,她是个资深社恐,怕人怕社交更怕丢人,从台阶上摔下来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景乐心中很难过,却硬是靠着要救穆扶桑这个信念撑下来。

一滴没控制住的眼泪掉下来,景乐还沉浸在自厌的情绪里,穆扶桑已经起身走到她身前接住了第二滴坠落的眼泪。

滚烫的泪落在他滚烫的掌心,烫得心疼的厉害。

穆扶桑就站在她面前,一滴滴用手盛住落下的眼泪,直到景乐哭完了,他才拿了锦帕小心地弯下腰细致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晚上我看看,上药。”他又执起景乐的手,检查了手心确认上次的指痕不见才稍稍放下心。

景乐低垂着头,略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在狱中待了好几日的是穆扶桑,她自己倒先哭起来了。

“阿拂。”穆扶桑很轻地唤了她一声。

“嗯?”

“那日在廷狱,我不该凶你,不会再有下次,我发誓。”

景乐抬起眼,“没事。”

“不是没事,是我做错,蜜饯是今日的赔礼。”穆扶桑眼神十分认真,是景乐最招架不住的视线。

她刚想低头,却被穆扶桑兜住了下巴,略带薄茧的手掌力度轻柔地托起她的脸,她看见自己倒映在穆扶桑眼中的身影大了一圈。

“阿拂......”

这是穆扶桑今日第三次唤她,这次她却不敢轻易应答,看着面前人渐渐逼近,景乐眨眼的频率一下子高了很多。

睫毛上下轻碰,有几根不听话的不时缠在一处,很快又再分开,浅棕瞳仁中有且只有一个穆扶桑。

“以后日日都赔礼道歉,好不好?”

距离已经近到她能够感受到穆扶桑说话时带动的气流和微微震颤。景乐胡乱应了一声,想低头又忘了下巴还被穆扶桑托着,于是更紧地贴上了他的掌心。

很轻很闷地一声笑,景乐都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但看眼前人唇角扬起的弧度,却又是没错的。

“阿拂慢些原谅我。”穆扶桑轻叹着说完这一句,忍了又忍在景乐额头落下一吻,温热的唇碰上微凉的额头,冷热交织的一瞬拨动了两人心神。

仅仅一瞬,穆扶桑便退开,放开手仔细看着景乐,生怕唐突了眼前人。

景乐只觉得今日冲击太大,大脑彻底宕机,尽管知道面前人正在看着自己,也实在做不出反应来。

虽然不至于被拉个手亲下额头就反应过度,但对从未恋爱的景乐而言,一个丰神俊朗的帅哥先是声音低柔地像哄孩子一样说了一堆,又凑那么近亲了一口,一整套组合拳下来,她的魂儿都飞到九霄云外了。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穆扶桑。

面前人一直没反应,穆扶桑心里有些没底,衣服是换过的,出了廷狱他先去了趟国公府沐浴,此刻绝对的干净。

之前闯了祸凶了景乐,他也诚恳地认了错道了歉,唯一逾距的就是方才那一吻,他实在是没忍住。

这边穆扶桑正在懊恼,那边景乐又在失神,还是廊下干咳了好几声的椿七打破了沉默。

穆扶桑拉开些距离坐正,“什么事?”语调微冷。

椿七在门旁探头,“殿下、国公,宫中来了旨意。”

乍一听得旨意两个字,景乐慌张起来,那日穆扶桑被人押走的情形清晰可见,只是那根绳还没绷紧,手就被身旁人攥住。

穆扶桑轻轻拢着景乐的手,低声轻哄,“无妨,不怕。”

景乐定了定心神和穆扶桑一起去前厅接旨,原是景明回了宫中,就西南兵变一事越想越气,也越想越后怕,若是这一次穆扶桑真的受了算计,以西南现状,大夏也撑不了几年太平。

故而他思来想去,御笔一挥,赐下厚赏以弥补穆扶桑,御赐之物中也存了些私心,有一大半的珠宝首饰是赐予景乐的。

接完旨景乐放下心来,满屋子的金银财宝晃得眼晕,她坐在太师椅上闭了闭眼,还是晕得慌。

穆扶桑注意到景乐面色稍白,忙走过来,“阿拂,可有哪里不适?”

“头晕。”

他探上景乐手腕摸脉,常在军中,寻常些的药理还是通的,一番查探下来除了脉搏稍弱些外并无异样,穆扶桑正要起身去遣人请太医,想起什么回过头。

“殿下今日可有用膳?”

景乐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府门口的那颗蜜饯,饭确实还一口都未吃,原来是低血糖了,难怪这么晕。

见景乐不说话,穆扶桑也猜到了,吩咐人煮了枣茶来,又取来蜜饯给她喂了一颗。

“吃完这颗喝了热茶,我们就去用膳。”

甜味漫开,眩晕感逐渐褪去,景乐脸色好了些,“走吧。”

她话音刚落身子便骤然腾空,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吓得她搂紧了穆扶桑的脖子。

穆扶桑步履平稳地往外走,“殿下脸色还不好,先别走路了。”

一早就在准备的葵菜羹和席面热了又热,此刻终于能够好好品尝,温热的羹汤暖了人的心。

兰芷和一众侍从得了吩咐也在后院开了席,夕阳渐逝,公主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平日里景乐和穆扶桑在府中用膳都是各吃各的,至多口头谦让几句,今日不知是谁开的头,两人都往对方碗里夹菜,景乐看着碗里渐露小尖的膳食,不遑多让地往穆扶桑碗里夹菜。

最后两人都不出意外的吃多了,靠在椅背上消食。吃饱后的景乐发起了饭晕,眼皮重的有些抬不起来,嘴里却还劝着穆扶桑多吃些。

穆扶桑看着景乐的迷糊样,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口中,应了景乐的劝。

看着穆扶桑吃了,景乐的操心劲儿放下来些,困意占了上风,要不是椅子没靠背,她都能直接靠着睡过去。

穆扶桑悄声起来站在景乐身侧,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困了?”

“嗯。”景乐眨眨眼企图唤回一丝清醒,无奈昨夜一夜未眠,眼皮实在是撑不住。

“那我抱殿下回去歇?”穆扶桑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问。

景乐点点头,也顾不上想什么男女大防距离感,她就想回去睡下。

得了肯定,穆扶桑轻轻抱起景乐,带着她穿过回廊一路往内殿走去。

沿路碰上兰芷和椿七,他敛了脸上柔情,淡淡颔首便快步走开。

兰芷:椿七公公,我是不是喝多了?

椿七:兰芷姑娘,我怕是也喝多了。

兰芷:刚才过去的是国公?

椿七:还有殿下。

兰芷:他们怎么过去的?

椿七:没看错的话,是抱着过去的。

兰芷,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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