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霁门地处遥州境内风景秀丽的茂鼎群山之中,自怀善仙君方简慈设立以来屹立千余年,平霁门于伏鬼一道上造诣堪称九州大陆最顶尖,乃是修界赫赫有名的修门。
被君山上的临崖居内,郑南槐踩过檐廊冰凉的木板,伸手接住一枚从槐树上飘落的叶子,屋檐的风铃被风晃动,发出清远的叮铃声。
三百多年前他为诛杀鬼仙身受重伤昏迷了十数日,再醒来却丢了过往的记忆,尽管郑南槐尝试过从他人身上得到点自己的过去,但效果并不好。没有记忆、没有可交心的人,自然也没有去了解外界春夏秋冬的更替,在那少得可怜的非闭关的时光里,屋外的这棵槐树一直是这副萧瑟零落的样子。
他从临崖居里摸出一件宽大得不甚合身的红色长袍换上,思虑一瞬后又将这惹眼的红脱掉,直接就着单薄的素袍走到崖边,崖底下卷来的罡风刮动他的裤脚,激起一层似有若无的冷颤。
一把周身玄色泛着冷光的灵剑随意而动自他身后浮现,嗡鸣着落在他脚边。
御剑从这被君山到掌门所住的主峰只需片刻,郑南槐不过转眼就出现在主峰掌门所居的霁月堂中。
掌门徐若涯昨夜前给他传去简讯,让他尽快来接手平定遥州境内某处邪祟作乱一事,这种事近几年里倒也常见,人界越来越不太平,类似的事情屡屡出现,他已经数次听到掌门几人在筹备着如何多招揽资质不差的弟子了……而每每遇上些什么分外棘手的鬼祟时,寻常的弟子长老已不再适合下场,就轮到他这个擢衡长老出面解决了。
徐若涯的修为深不可测,霁月堂的门几乎是在他刚落地那一刻就打开了,郑南槐也毫不客气,直接就走到了厅堂上。
“你怎么穿得这样少?”
徐若涯轻声问他,把一杯热茶递给郑南槐。
这如梦初醒的三百余年里郑南槐对自己如何过活极为随意,仗着修为直接不吃不喝辟谷几十年都是常有的事,此刻捧着冒着热气的茶吹也没吹,直接抿了一口,烫得咧了下嘴。
“那些衣服不是我穿的。”
那些衣服颜色那么艳,尺码又大出那么多,他觉得自己应该不喜欢穿,不过现下他也不知道以前喜不喜欢了,郑南槐吹了吹茶水,又嘬了一口。
没曾想徐若涯听得他这句话,素来平稳的表情愣了一瞬:
“也是……我让人给你拿些长老校服好了。”
郑南槐微不可察地压了下眉,嗯了一声,把茶喝干净,减缓了体内灵气运转的速度,把茶杯放回徐若涯手中:
“这次是哪里?具体什么情况?”
徐若涯递来一只卷轴,上面还沾着些许暗色的血渍。
“这是?”
“平章城外的重蝶谷疑似有妖物作祟,唐剑门的小仙君唐鸿带着门下的人过去处理,结果却只逃回来一个,手上攥着这枚卷轴,上头的禁制极为刁钻,又听那逃回来的弟子提到怀疑原是鬼魂犯乱,唐剑门便想找我们帮忙。”
那位小仙君算是修界数一数二的剑修,但郑南槐记得对方应该只修习诛妖一道,听起来事先根本没预料到会是鬼魂犯案,这样一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脱身不得倒也合理。
“据那逃回来的弟子所说,重蝶谷有妖物犯乱是谷外村民的说法,这几个月来村中不断有去往山中狩猎采集的猎人村医都有去无回,怀疑是有妖物躲藏在附近的重蝶谷中以人为食。
此事报给唐剑门门堂后连续派出两批弟子都杳无音信,门堂的人觉得不对劲,便又将其往上报,最后递到唐鸿手里,唐鸿便带着十来个优秀弟子去了,恐怕根本没想到会是鬼祟作乱。”
郑南槐握着卷轴,凝神将灵力注入禁制,竟没能立刻解开这卷轴上的封锁。
见此情况,徐若涯略无奈地笑了笑:“你也没法轻松解开这禁制么?看来重蝶谷里的东西很不简单,这次你去,还是让几个弟子跟着吧?”
但郑南槐一听见他的打算便用力摇了几下头,“不可,既然这么危险,那再让弟子跟着过去岂不是让他们送死?”
他每次外出诛灭邪祟都坚持独自行动,哪怕有几次险些丧命也依然如此,究其原因也只是单纯觉得以他的能力,保持一个人行动的话定然能将可能的损失压到最小,只要是他自己可以解决的,再让弟子跟来是白来一趟,而要是他不能解决的,则更遑论那些弟子能帮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要他们早早没了性命。
往日徐若涯都拗不过他的执拗,这次也是,他皱眉看着郑南槐,眉眼里略带伤情:
“小南,你……”
“开了!”
郑南槐却没搭理他,手上的卷轴在他的坚持不懈之下被强行冲破禁制,柔软的布帛摊开来,露出里头一幅画来。
那幅画看着有些眼熟,郑南槐对这种东西不太在行,便把卷轴朝徐若涯那儿送了送方便其查看。
画上是几个不规则的图案贴合在一起,还有一些像是用以标识的红点毫无规律地落在各个拼图间,徐若涯眯眼细细看了一遍,开口道:
“这是一副地图。”
郑南槐抬眼看向徐若涯。
“中间这些拼在一起的图案和九州的形状一模一样,周围那些小些的图形就是九州之外各大疆域的标识,这是人界的地图。”
他脸色凝重,手指点着卷轴上的一个红点,“看图上标记的山脉形状和河流走向,这一点就是遥州重蝶谷的大致位置。”
“这样的红点一共有十五个,散布在九州和那些州外疆域中,这兴许意味着什么……”郑南槐跟着观察地图。
徐若涯点头赞同,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空卷轴,示意郑南槐将卷轴摊平,凝神看着那地图,伸手虚抚了一遭,再甩袖时已经把整幅地图完整拓印到空卷轴上了。
“我会再好好研究一番这张地图,这十五个点必然指示着什么,你此次行事,一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要即刻传讯回门内。”
郑南槐点头卷起那软布,修界众门都能隐约察觉到近来人界出现邪祟作乱的频率越来越高,碍于眼下界内再没有能与鬼界互通灵讯的大成修士,无从判别鬼界是否又如先前一般出了问题,只能尽心尽力去剿除邪祟。
而这卷轴既是从那能把小仙君困住的重蝶谷里出来的,指不定里头就暗藏些大事件,这次去往重蝶谷救人诛灭邪祟,很有可能会遇上极为凶恶的厉鬼。
“那我现在就启程吧,这种事情还是尽早去的为妙,唐剑门那些人怕是也快撑不住了。”
他接过徐若涯递过来的乾坤袋,把卷轴放了进去,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要走。
但他眼下还只穿着又薄又短的一身素袍,徐若涯很是无奈,连忙出声叫住郑南槐:
“你且先等等,秋婷长老已经在把你的衣服送过来了,眼下便是深秋,你这样子去重蝶谷还得费力设一层御寒结界,岂不浪费灵气?”
果然,徐若涯话音刚落,他门下论资排辈为第七的弟子、如今的秉叶长老单秋婷便从门外走进来,只一挥手,厚厚一叠藏蓝色校服就出现在旁边的小几上。
外界都称单秋婷为人淡漠不苟言笑,但郑南槐却不以为然,每次单秋婷见着他面上都带着笑,很是好相处,分明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眼下也是如此,单秋婷应该早就从她师尊那里得知他这次下山的目的,只温声嘱咐:“若是遇险,千万记得传讯。”
郑南槐嗯一声,拿起小几上的校服,眨眼就已穿了一件简单便利的窄袖校服在身上,和门内的绝大多数弟子所穿的校服别无二致,里头是窄袖劲装,外头一件宽袖长袍,衣角处纹着平霁门三首六尾的鵸鵌标志。
他每次出去都得毁掉起码三四套这样的校服,好在弟子校服造价不如长老的那般高昂,否则单他一个人便要把平霁门给祸害破落。
单秋婷看他这副随随便便的样子,不禁有些头疼,“毕竟是能困住小仙君的地方,你可莫要太轻敌了。”
“不会,我哪次出了差错?大可放心。”郑南槐将剩下的校服收入乾坤袋,朝着两人看了一眼聊作道别,干脆利落地就出了霁月堂大门。
他身后单秋婷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好吧……”
出了霁月堂,按照宗门条例,要想不通过山脚下的大门离宗,就必须得从平霁门的客来客往崖走,从霁月堂到那儿就算是使了术法也得走上一小会儿,郑南槐穿着那套校服混在弟子堆里,一时也看不出这竟是门中那位大名鼎鼎的擢衡长老。
一路上郑南槐听着耳畔轻飘飘的风铃脆响,始终萦绕在心头的那缕迷茫稍微淡下些许,等走上客来客往崖后片刻也不停,召出破幽便飞出山崖。
重蝶谷地处遥州主城平章城的管辖范围内,也正是唐剑门和名剑山庄驻守地界交壤之处,遥州这一年来还算得上太平,那些报案多是些不成气候的地缚灵和小精怪,可数量却日渐增多,若不是这两个修门门下的弟子正巧都是剑修挑大头,怕是要忙得把回清阁的人也拉来充数。
关于近年人界各地邪祟为祸屡见不鲜一事,饶是郑南槐活得与世隔绝,也多少有所耳闻,有修士推测这一现象或许多年前回清阁下那只鬼仙叠鸦忽然异动有所关联,也有人觉得这是鬼界准备卷土重来再来一场人鬼大战的前兆……总之众说纷纭,唯一可确定的是,绝大多数修士都对这件事心怀忧虑。
郑南槐倒没什么想法,不论是什么原因,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解决掉那些为祸人间的邪祟。
破幽灵性极高,再加之门中推测此剑历代剑主都是修为超凡卓绝的大成剑修,不出半日就把郑南槐送到了那个向唐剑门报上妖物作祟的村落外。
收起破幽,郑南槐抬眼看向村落内,草屋码得错落有致,街上也有不少大人小孩在闲聊玩耍,乍一看是个宁静祥和的小村子。
但下一瞬,他却感到似有一丝阴冷的气息涌来,这股气息自他落地以来并未出现过,只在方才一眨眼间像是从脚底忽然窜起,直击他身体内里。
可一扭头,他只听见村中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里离重蝶谷少说也有数百里,难不成那里的邪祟煞气竟然已经可以波及到这里了吗?
他心下愈发沉重,若是这样,那邪祟定然很难对付,加之能困住唐鸿那位小仙君,可能还有什么灵武法器傍身,又或是阵法之类的助力。
要真是阵法,那就实在棘手了,他对阵法一道实在是不擅长,单秋婷也曾提醒过他,像他这样只会凭蛮力修为强行破除阵法的路子,一旦遇上精通此道的敌方必然要吃大亏。
心中思来想去半晌,郑南槐抬头望了眼头顶的炎炎烈日,现在这个时辰去重蝶谷打探一二,要做到全身而退总还是可以的。
循着对邪祟煞气的感应,郑南槐踩着剑悬在重蝶谷上空,皱眉看着脚下难以窥见下方林叶的迷雾,他倒是不知道遥州一带的深山这个时节会滋长出这种程度的浓瘴,失算了。
但来都来了,总不可能只在上空飞一圈就回去,怎么说也要进去摸一摸情况,探索下这重蝶谷的地形。
可惜破幽这般的灵剑不能在谷内驱动,灵气波动太大容易打草惊蛇,郑南槐心念一动,轻盈落入那迷雾中,周围那些湿润的树叶蹭着他发梢衣角,等落到实地上时他身上也沾了不少碎屑。
他随手摘了根树枝,往上边覆了层灵力,破开脚下那错综乱杂的深草丛。
即便是开了神识,他也没见到除了树林草丛以外的任何东西,在里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没感知到那股煞气的源头,靴子倒是湿透了。
林中一声鸟叫虫鸣也无,只有潮湿的雾气包裹着他,体内的灵力运转流畅稳定,证明这里的雾并不会损害身体,并且他从刚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丝具体的煞气。
其实早在上空时他就觉得这重蝶谷安静得过了头,他的神识在上空时无法轻易穿透这雾气,现如今在这里走着,更是看不了多远,心底那种古怪越发浓烈。
他外层的衣服都湿了,可他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些什么。
再这样漫无头绪地乱走下去,还不如先回村中问问村民,总强过在这地方乱撞。
他刚打算踏着树干跳出浓雾时,郑南槐踏出去的左脚脚腕便突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tedeng~
以后每修10章就更新一次,希望修文工程不会拖得太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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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初入重蝶(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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