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的日光比遥州要张扬得多,即便是在冬日也照得人暖和起来,细碎的被水映出的日光撒在丁竹芸脸上,旌旸见到丁竹芸的双唇几次尝试着开合,却总以安静的放弃收场。
突然的,他在想如果能听见丁竹芸的心声就好了,那样她就不用把话都藏在心里了。
因为从未说出口过哪怕一个字,丁竹芸根本做不出太多能让他读懂的唇语,她看起来如此哀愁,旌旸却不明白她在为了什么难过。
心底涌上的不甘让旌旸下意识握紧了丁竹芸的手指,让她看向自己的眼睛。
“没事的……”思来想去,他却只吐出一句苍白的安慰。
丁竹芸看出懂他的唇语,勉强笑了笑,似要甩开那些愁绪一般甩了甩脑袋,将盆中的布条重又捞在手上清洗。
“待会儿陪着我。”丁竹芸比划给他看,不等旌旸有所反应,又埋头去干活了。
陪着她?陪着她去干什么?旌旸心里想问,但不知为何又好像隐约知道丁竹芸话中的意思。
于是当宋唐云和程慈拨弄着虫子时,丁竹芸和旌旸一起站到了两人跟前。
见到丁竹芸时宋唐云和程慈反倒两两相觑起来,皆是露出为难又纠结的神色,不过未等两人寻到合适的开口话题,丁竹芸就摘下了手上的兰心菩提放到了桌上。
“这是那个人送给我的。”
丁竹芸没能指出那个人是谁,但几人都心知肚明她所指的是谁。
那串兰心菩提被程慈拿在手上端详,又放到鼻下嗅了嗅,“气味和我娘研制的百辟虫墨很像,估计他还做了一些改进,是驱赶蛊虫的好东西。”
闻言宋唐云忍不住瞥了他一眼,随后重又将视线挪回到丁竹芸身上,取出一枚玉简激活,一幅人像随之投射到了空中。
那是一张俊朗青年的画像,眉眼深邃漂亮,右侧颊上有一点红色小痣,使得这张脸更让人记忆深刻,只可惜这人两侧嘴角皆有一截撕裂的伤痕,看着便有些不大舒服,肖像下方就写着此人姓名:喋血宫余孽——杜芹芝。
“你见过这个人吗?”宋唐云问。
丁竹芸顿了好一会儿,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犹豫,却又被决绝所取代,对着宋唐云点了点头。
“他就是我当年救的那个人。”
等旌旸将她的手语翻译出来,宋唐云便叹了口气:“果然,我和程慈猜得没错。”
丁竹芸当年由杜芹芝带入铜山苑,也就证明早在那时铜山苑就已和喋血宫有所联系,也有可能杜芹芝在伤一痊愈时就去袭击了铜山苑掌门,并一直躲在门派内暗自将铜山苑发展为自己的一处据点。
这么多年邬山城与铜山苑如此交好,邬山城城主有没有发现掌门早已被做成了傀儡这件事?若有,这些事中是不是也会有邬山城的身影?
还有,请神龛的布设要求极高,喋血宫的法宝当年都被邬山城等几个大修门收走看管,若是没有法宝的帮助想在罗华庄这个地方布下请神龛此等阵法应当大费周折,到底是杜芹芝暗中部署的本事太厉害,还是另有他人在施以援手?
而程慈也提过程毋夺这么多年都几近销声匿迹,可见此人根本不愿泄露行踪在外,是个不喜欢被卷入修界风云的散修,那又是缘何与杜芹芝联了手,还再度出现在世人面前搅动风云呢?
这样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更别提他们原本想要调查的化叶门、平霁门那边搜出的暗场、罪业瞳之祸……宋唐云只觉额角突突作疼。
“程大哥,竹芸她根本不知道那两个人的身份。”旌旸试着开口。
“我知道,”程慈点头,“不然她也不会帮我挡下那只虫子,”他拿着一支银针戳了戳那只奇形怪状的虫子,“这是吞霄灵蛾的变种,以我现在的情况一旦被他种下这只蛊虫,立刻就会原地化作一具干尸。”
宋唐云也点点头,“而且这件事涉及的太多了,竹芸不会是知晓内情的人,那些人怎么可能让她知道那么多……不过以这串兰心菩提来看,他们两人对丁竹芸多少是有些情分在的,那就另有一个问题了——为什么此次调查会指定丁竹芸过来?”
看着旌旸将两人的话解释给自己,丁竹芸也面露茫然,她这一趟跟着出来,好像就只是在几位长老旁边打个下手,根本看不出铜山苑安排她这样一个修为平平、修习医道未有所成的弟子随行前来的用意到底是何。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破沉寂,丁竹芸重又垂下眼去望着脚尖,心绪纷乱,若非这些日子她已知道这几位前辈是什么样的人,她或许根本没有勇气说出她认识那两个人的事。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在她的印象里,杜大哥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虽然初遇时的情景实在算不得多好,可她感觉得到杜芹芝并未对她真正动过杀心,而且做事总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一样又愣又呆的劲儿,至于程毋夺……其实她之前只知道他姓程,程大哥比杜大哥聪明很多,为人处世也圆滑灵活,虽说对她很冷漠,但她还是能体会到程毋夺或多或少的关心……至少在仅有的几次来往里他们两人是这样的。
丁竹芸下意识抚上自己的手腕,摸了空才发现那串佛珠已不在她身上了。
正失神之际,身侧传来淡淡的暖意,抬眼看去才发现旌旸正担忧地看着她,触及他的眼神,丁竹芸心中微暖,朝他笑了笑。
见她露出笑,旌旸眼中的难过却更浓烈了,下一瞬丁竹芸便见到他双眼忽地失焦,身躯也往前面倒去,就像是突然被人抽去了神智一样。
那一刻丁竹芸只觉心脏仿佛停跳,身体较之自己的意识先一步拼命抱住了即将倒地的旌旸,自己的感知也像跟着变得天翻地覆般恍惚着抓住了旌旸的手腕切脉。
程长老和宋长老着急忙慌的模样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口中应该和她心里一样失声叫着旌旸的名字。
然而丁竹芸却没能从中汲取半点力量,她含着泪朝两个围在面前的前辈看去,半是惊慌半是崩溃地试图用手问出声来:“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脉象和那些人一样?”
宋唐云登时脸色一沉,立刻抓起旌旸手腕诊脉,再开口时语气凝重:“脉象的确和那些中了蛊虫的人一模一样。”
“他是什么时候中蛊的?”程慈翻看旌旸的眼睑,并未发现蛊虫的存在,“还好!应该是刚刚才中的招,快把他几处大穴封住,不要让蛊虫吸食到他的灵气生气!”
闻言宋唐云立刻取出数枚银针飞快刺入旌旸体内,暂时封住了几处要脉。
“你不是说这虫子在刚进入人体前几天不会出现症状么?难道旌旸很早以前就中招了吗?”他问。
“不一定,蛊虫,尤其是这种专门吸食人体灵气生气的蛊虫会随着人的气血运行程度有不一样的侵染速度,如果宿主受到外界的刺激引起气血翻涌,那蛊虫的侵染会快上数倍。”
宋唐云嗯了一声,刚想仔细查看旌旸体表有无伤痕时却忽然顿住了,“他的手怎么好像变黑了?”
其余两人都被这句话惊了一下,跟着去看旌旸的手,只见他手指末端已染上棕褐色的痕迹,并且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往手心蔓延过去。
在几人没能反应过来时,程慈忽然划破了那节泛黑的手指,宋唐云正要着急出声,却见到那手指内涌出的并非鲜血,而是密密麻麻的线一样的黑色长虫。
“果然。”程慈沉声道,随即站起身走到灶房里取出了一个碗,拿了把匕首便狠狠割开了他自己的手腕,将那些涌出的鲜血盛了小半碗放在旌旸手指下。
随后丁竹芸便见到那些虫子争先恐后地从旌旸的伤口滑落掉入程慈的血中,随着那些虫子源源不断地钻出,直到那一碗血已被数不清的虫子吞噬殆尽,那只手指才恢复了几分原本的颜色。
程慈放了十次血,旌旸的情况总算稳定了下来,脉象也逐渐恢复过来。
“你先把他放到屋里躺着吧,我们过会儿也进去。”宋唐云看着面带泪痕的丁竹芸,用粗浅的手语示意她。
丁竹芸点点头,将旌旸抱在了怀里,又对着程慈点头示意,刚止了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看着里屋的门帘再度放下,程慈才松下劲儿来猛地砸进椅子里,声音透着明显的虚弱:
“哎呦……半条老命都没了……”
宋唐云把那些虫子一一端到桌上,丢给他一颗药丸,“补补气血,这回你真是大出血了。”
由着宋唐云治疗他手腕上横七竖八的伤口,程慈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债多不压身,干完这一票我真得回老家修养一阵了。”
此时单秋婷从门外走来,满脸疲倦,“那几个症状明显的弟子已经被我封住经脉,但这样下去……”
话到一半,她就见到桌上那一碗碗淋着血液的虫子,不禁愣在原地,见到宋唐云正在为程慈疗伤才急急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眼见着单秋婷脸上血色尽无,宋唐云恰好也将程慈的伤口治疗完毕,便抬手招她坐到旁边为她调息。
“刚才丁竹芸过来认人,陪着她过来的旌旸突然晕了过去,切脉后我们认为他也中了招,而且他的手指已经开始泛黑,事发紧急,程慈只得放血把那些虫子都引了出来,现在丁竹芸正在里头照顾他。”宋唐云简单地说了下来龙去脉,单秋婷的神色也从焦急逐渐转为心有余悸。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几个瓶子推到程慈面前,诚恳开口:“多谢程师兄救了旌旸一命,之后若有需要尽可到平霁门,这些是我身上带着的温补丹药,希望能帮到你。”
程慈也没推拒,将那些瓶瓶罐罐都拢到了自己乾坤袋里,“好说好说,怎么说他还喊我一声大哥,我怎么能不罩着他?只是放点血而已,多补补不就又回来了?”
见程慈还有力气说笑,单秋婷也放心了些,看着桌上那些虫子又皱起眉来:“但是旌旸是何时、又是如何被蛊虫得手的?”
“我也在想,如果他前几天就已接触到了蛊虫,今日请神龛那一遭下来他不该还能撑到刚刚才发作。”程慈摸着下巴,“而且这段时间他都和我们一块行动,不然也有丁竹芸在一旁看着,我们应该也会有所察觉才是,可我看那丫头的反应完全不像早就知道旌旸中蛊的样子。”
tedeng~
罗华庄的剧情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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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108章 旌旸中蛊(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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