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窗外黑沉沉的,她拉开窗帘也看不见什么光,狂风席卷着石子,树枝被吹得歪掉了脖子。远处天空的阴云渐渐下坠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手机上的博客在播放着本地新闻:HE快闪甜品店被各大探店博主竞相测评,原本排队购买的盛况不再出现。记者了解到,品牌主理人有意扶持非遗苗绣,而目前承担着高额租金和大量舆论质疑,能否生存下去已然成为一个现实问题。
不久后她收到助理短信,前来与负责人沟通商议。这里位于高档的写字办公楼,这种地方她来得极少。前台的工作人员温柔的引领她进入一间办公室稍作等待,给她递上一杯咖啡。等了一会儿后还是没见对方人影,手机恰如其分的在此时响起,看到来电提醒她了然的笑笑按下接听键,“我的公主遇茉,这是没睡还是刚醒啊?怎么又要和男朋友分手吗?”
“还是你懂我,他已经是前男友了。”
“别,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往往我劝分之后不久你们就会复合。吵吵架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咖啡。
“吵归吵,感情还在嘛。”对方停顿了片刻,“你和陆时流当初很好耶,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毕业后就会结婚,而且几乎没见过你们吵架。”
“我们是很少吵架,那次大吵一架以后发现是三观不合,这不直接致命嘛!”她吹了吹手中的咖啡,表层的拉花被扯散了形状随即变成乱乱的一团浮沫,她放下了杯子,“感情的事,本来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当年我都和他说好了,我是要离开那个小山村去大城市发展的,他总是固执的想留在那里。”她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出息。”
“那我斗胆问问,你们还有复合的可能吗?”
“小茉莉,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我和他绝对不可能复合!”
笑声从听筒里传出,似乎伴着流动的风环绕在她周遭,严严实实把她包裹在凉意里。她起身想要关窗,看到紧闭着的窗户后瞳孔涣散了几秒。
因为她发觉身后多了一个人,而这人不知道偷听了多久。
而听筒里的声音还未停歇,“我看了你新发的视频,我周围的同事都在讨论这个事情。到时候有什么动向再和你联系!”
当她转头看清身后西装革履男人的模样,她慌乱点击屏幕想要挂断电话,结果错点成了免提,话筒里的声音响亮地播放: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姐妹这么优秀就不和他陆时流将就了!祝你早日追到“Flow !”
差评主人公是她前男友,而前男友此时就在她面前挑眉看着她,她反应过来迅速挂断电话,喉咙里难为情地吐出几个字,“误会!这都是误会!”
“谈谈吧!”他象征性拍了拍手里的文件,眉间透出一股不悦。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尴尬织就成一张巨大的网,死死地将她困在原地。
时隔多年后和前男友重逢,竟然是以这样社死的方式。
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装镇定地看向他,“陆先生是品牌方代表吗?”
他对上她的目光,“我是。”又接着补充了一句,“其实也还算有点出息的。”
她目光有些涣散,紧张地摆摆手,“有的,有的。”
“那flow是?你们很熟吗?”他饶有趣味的看着她,手指细细摩挲着咖啡杯杯壁。
“你不上网吗?赫赫有名的新锐设计师啊!但我和他不熟,我是单方面的仰慕。他靠独立设计的IP“小流”涨粉三百万呢!”又接着补充,“小流就是一个外冷内柔的冷脸萌小孩。总之,你多上点网就知道了。”
说完这一段话,她才意识自己有多失态。拜托!自己是来谈判的!又不是粉丝见面会!
“你的话真伪存疑。”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紧接着他摆出了一张文件,“你公开发布的达人差评,视频所有内容一字不差,都在这里。”他迎上她的目光,“再次和你介绍一下,我是HE品牌主理人陆时流,也算是,有一点出息吧!”
她这才抬头正眼注视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衣着得体利落,神情严肃庄重。他的五官立体深邃,轮廓分明线条流畅,他的脸上总共有三颗小痣。这三颗痣,她印象十分深刻。第一颗在左眼皮上,第二颗在高挺的鼻梁上,最后一颗在嘴唇下,这三颗痣的位置是她依次亲吻他的顺序。他每次接吻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会静静看着他耳朵的颜色越变越深。
可此时面对面坐着,她再也无法把眼前的人和过去的样子重合。
他似乎真的变了很多,以前的他从不穿西装,永远都是干净整洁的白衬衫牛仔裤。以前的他也不会喷发胶做发型,头发永远都是清清爽爽的,更不会打领结别领针,这么正式庄重的样子看在她眼里无比刺痛。
胃里突然一阵翻涌,火辣辣的烧得她有点难受。她无法克制地干呕出来,紧张得用手捂住嘴巴。
他立马起身站到她身旁,眉毛拧成一个结,“肠胃炎?”
拂凌皱着眉头盯着他,“你能盼点我好吗?”
他别开了眼神,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氛围无比诡异。
“可能没吃早餐的缘故,没事。”她拿起了桌上的文件看了几眼,又放了下去。
两人正式对上视线的那刻,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作为探店博主,为消费者体验测评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我也见识过很多类商家,为了维持营销运作有层出不穷的手段。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说,如果是那些同样的手段,恕不奉陪。”
他摆弄了下手机,慢悠悠地开口,“金果酥真的很难吃?”
“算不上难吃,我是基于整体判断评价的。”她停顿了片刻,“我家乡无比寻常的一道糕点被有心之人营销包装,变成了售价68一份的网红点心。如果我不告诉消费者真实的情况,难道任由你们这群人继续招摇撞骗吗?”
他拿起手边的咖啡,“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她扯了扯嘴角,“视频我是不会下架的,差评我也不删,这都是客观真实的。”
他冷笑了一声,“你有认真了解过自己家乡失传的这道糕点吗?还是仅仅试过味道就盲目做出判断?”
她又无可避免的想起了当年的分歧,他那时也是如此固执又傲慢,她狠狠推开他一遍遍告诉他,她不愿意在那个地方埋头绣一辈子花,连她的家人都没有阻挠她离开,她不懂他到底在坚持什么。正如此时,他依旧高高在上的态度,还是那么的令人讨厌。
她回过神来仔细回想着记忆中的味道,右手紧紧攥着左手手腕,“这是我试过味道再加上我亲眼所见得出的结论。陆时流,你到底在卖弄什么?说起苗绣,我再怎么不懂也从小耳熟能详吧。耗一个人还不够,还要祸害多少人啊!”
他一脸难解,“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摊开面前的所有文件资料,抬头反问道:“不然呢?”
一时之间窗外大风呼啸而过,天空压得更低了,闪电直直的朝他们的方位劈来,亮堂的光照亮了两人的脸,她又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挣扎与无奈。一场暴雨应运而生,她感觉那股凉风又在空气之间乱窜,流动在两人之间。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打破平静,前台接待人员提过两袋外卖走了进来,“陆总,您的早餐。”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拆开包装,“不吃早餐对胃不好,你喝点粥。”
她不说话,双手抱胸远远地看着急乱的雨滴拍打在窗,她有些待不住了。
他还在对面自顾自地剔掉青菜瘦肉粥里的肉,主动将勺子递给她,“先喝粥。”
她用力推开他的手,“我的差评就是给你打的。怎么样?”
“你之前不知道主理人是我,我不怪你。”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勺子。
拂凌被气笑了,“陆时流你真有出息!”
“苏拂凌,你永远只能看到表面。甜品店联合苗绣的形式是我想出来的引流方式,之后会一一落实好,我从没想过消费苗绣。定价上每份甜品的售价都会以一定的比例折现分到每位绣娘的手里,我想让她们自食其力也有一份收入可以养家糊口。你不信的话,回去验证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陆时流话音未落,她已经起身,面露难色地提包转身离开。
他在背后叫住她,“这里还有一盒药,吃过以后胃应该好受点。”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神情,她再也忍不住嘲讽,“时隔多年重逢前女友,你送我一盒药,是咒我吗?”
“我让人送你。”他看着窗外的大雨朝外喊去,“蒋助。”
“不用。”她刚一口回绝,推门而进的助理补充道,“下楼需要刷卡。”
最后她极不情愿跟在了助理身后,好在对方也没有主动找她搭话。
这场“谈判”以失败告终,陆时流坐在原位沉默地触摸面前那碗温热的粥。
她站在缓慢下降的电梯里,握着拳细细回味他最后的言辞,她一遍遍质问自己:难道这真的是他的本心?是误会吗?脑海中又没由来的浮现几个画面。大学时期她常常兴冲冲地跑到隔壁学院去见他,吃早餐时他会耐心地剔掉青菜瘦肉粥里的肉再把粥递给她,会陪她上课,在后门等她下课…
如同坐上了时空快车一般,一点点抽丝剥茧般地挖出记忆深藏的碎片,那些过往美好闪现在眼前,而眼泪却不合时宜地砸下,在一片朦胧中仿佛望见他在雨中倾斜着给她撑伞,笑着望向正在喂猫的她。又看见分开那天,他站在雨里,望向她时饱含失望和不甘的眼神。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她又怎么会爱上一个这样矛盾的人呢?
喜欢他时觉得他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一块碎片,有她没有的那份纯粹与希冀。但当这份不同被放大,她一遍遍和他强调:这里不是我的归宿。
她和他或许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谁也改变不了谁。
眼前的男助理递来一包纸巾,等她接过后温声说道,“苏女士,我去拿伞给你。”
她摇摇头,下一秒冲进雨里。
重逢是留给依旧心存幻想的人,她的那份幻想,已经被雨冲散。
没过多久助理走进他办公室汇报,“陆总,苏女士已经送下去了。但是……”
“她怎么了?”
“她哭过了。”
他望着桌上此时凉透了的粥,重重咽下,仿佛在品尝她微咸的眼泪。
他皱着眉头,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这粥太咸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