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条视频的突然爆火,给她带来了泼天的流量,她接到了以往从不敢想象的合作邀约,其中不乏她的意向客户,与此同时她的其他视频也跟着加大了曝光。
可她根本没有意料中的喜悦,之前担忧的视频数据不用操心了,但她觉得自己被推到了前面滚雪球。这种感觉让她内心空荡荡的,于是她总下意识望着针线紧密的苗绣包挂。
她在家偶尔也会点进视频评论区看看,有些奇怪的是,没有看到小石榴的评论。过往发布视频她总是第一批转发评论的粉丝,可是唯独这个视频底下没有看到她,前些天给她发的信息依旧没有任何回复,她不禁有些不安。
想了想在平台管理粉丝群发了条信息:宝宝们,有认识石榴的吗?有的话提供一个联系方式给我。
没过多久群里就活跃起来,但没有任何人得知她的联系方式。她想了半天后私聊了其中一位管理:我记得之前中秋有抽奖送月饼和手写信的活动,她也在名单里,有没有她提交的快递信息呢?
管理立马有了搜索结果,把她的联系方式和地址都发了过来。管理顺便和她提了一嘴:【小石榴从来不参加任何粉丝团组织的线下活动,线上也从不和她们说话,唯独参加了中秋活动。】
石榴在她的印象里是热情洋溢又细心温柔的女孩,按理说应该很会维护线上的交友互动。她的地址是同城的,但她却并没有参加过线下活动。她在家拿着手机转了半天,最终指尖紧绷地按下了拨打键,直到重复循环的英文播报响起,她都没有接电话。
拂凌给她语音留言,放缓了语气:小石榴,发生了什么?我很担心你,电话不方便的话可以给我发信息的。我只要知道你没事就好。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石榴陪伴了她六年,而她对她却知之甚少,刚刚有一瞬间她甚至都想按着这个地址去找她。
平息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是小石榴吗?”她的语气有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拂凌我是遇茉,我现在和你长话短说。你现在立马下架最新的视频,我们接到了反馈,外出采访到绣娘的家人,他们明确表示,给她们提供工作机会的确实是HE负责人。网络舆论的影响让门店陷入困境连带着绣坊经营越来越困难,一部分绣娘被迫失业,迫于无奈来找我们帮忙解决。”
她紧紧按着眉心,“等等我理顺一下,也就是说甜品店背后扶持的确实是苗绣绣坊?”
“是的,最好你可以发文澄清一下。”
她着急地打开电脑,“遇茉,你把绣坊地址发给我。”
挂掉电话,她立马下架删除了视频,又言简意赅的在账号发布澄清公告。
忙完这些,收到了她的信息:【西湘镇蝴蝶寨喜绣坊】
雪崩了。
等到意识到这个地址在哪时,她的手心和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
返乡的路上,她的心跳得格外猛烈,似乎要把胸膛震碎。车上的导航播报着全程需要三个小时,她自嘲的勾起了嘴角,随即无声的哭泣。
等到窗边出现翠绿的山连绵地跳动,青石板路蜿蜒,吊脚楼枕水而眠。她才明白近乡情怯的含义。这个时常出现在梦中的地点她终于踏足。
等到进寨时已经接近黄昏时分,猝不及防遇上一场大雨。远处的山峰间笼罩着一层水雾轻纱,青瓦被洗得发亮,阿婆撑着一把红色的伞招呼她躲雨,这抹红是水墨山色里唯一的点缀,她笑着搀住阿婆。
雨停了,她也到了自己家门口。大门敞开着,但是没看见人影。她踮着脚朝里面望去,发觉视野受限。又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准备偷点什么?”
她猛地回头,暗叹真是冤家路窄,又是他!
“你来我家干嘛?”她视线飘忽不定。
“专程来谢你,真心诚意。”说完他径直走进了屋内。
剩下她一个人呆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还不跟上吗?”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陆时流这个人…这到底是谁家!怎么他进得这么自然!
奶奶在厨房做饭,她在身后默默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她一个人也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会儿的功夫,就看到陆时流挽着衣袖上前帮着奶奶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奶奶望着他和蔼的笑,亲切得就像一家人,她在身后反倒成了外人。他示意奶奶回头看,奶奶下意识把头仰了些,看清了孙女的脸。
她立马走上前搀扶上奶奶,“阿婆,我来看看你。”
奶奶宽厚的手掌搭上她的,“么妹,吃饭吗?”
“我吃了,等下还有事就不在家里吃了。”说完后她鼻子酸酸的,很不好受。
奶奶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强行挽留她。又转头忙着手里的活。
陆时流不动声色走到她身边,“绣坊的事不急,先吃饭。”
她关上厨房的门,示意他出来,“谁说我是因为绣坊的事回来了。”
“那你…”
“我想我奶奶做的饭了,回来吃不行吗?”她从善如流的对答。
他轻轻地笑了,推门走进厨房。
她熟悉地钻进奶奶的房间,把准备好的鼓囊囊的大红包放到奶奶的枕头底下,却发现枕头底下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红包,这是谁送的?刚想伸手去拿,幽灵般的声音又响起:“你在干嘛?”
她立马放下枕头,“没干嘛。”
“出来洗手吃饭了。”他俨然一副长辈的语气。
一张不大的四方小桌,两菜一汤,三个人就着菜开动了。
奶奶张罗着给她添着菜,“多吃点,都瘦了。”
她暗暗嘀咕:奶奶,我的工作就是在外面吃吃喝喝,真没少吃。
奶奶又拿出酿好的甜酒,手有些颤抖地筛着。边筛边说:“我家幺妹是真不错。在大城市打拼,做网络做得风生水起的,有一大把粉丝!”
拂凌撑着额头挑着米粒,“还好啦,混口饭吃。”
奶奶立马打断她,“我前年骨折摔了跤要动手术,钱都是幺妹掏的。大城市不像我们这,没有钱,人家能治活都不会管你。”
拂凌打着哈哈,“吃饭吃饭,奶奶。”
奶奶又望着陆时流,“你看我孙女怎么样?”
拂凌瞬间尴尬得无地自容,咳了几声。
“比我有出息。”他温润的笑着。
奶奶被他逗得开心,“小陆你太谦虚了。”
明明奶奶一开始夸的是自己,他这么说总感觉被他阴了一手。
好在后半段还算平静,她吃得也比平时多了点,饭后还喝完了满满一碗汤。
吃饱喝足,她难得提出负责洗碗,喜提两票否决。结果陆时流在厨房埋头洗起了碗,奶奶又对他赞不绝口。这个陆时流,太能伪装了!
她踏着暮色往前边走了走,突然发觉家乡还是和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站上风雨廊眺望远方,闻着雨后清新自然的气味。不知何时她身边站着一个背着小孩的妇女,背儿带用的是靛青土布底,上面绣着灵动的蝴蝶,布带绕着肩头系紧。她们这的女子,怀孕生子之前,外婆或母亲会亲手一针一线绣好背儿带,是嫁妆一样的传家物件,全部都是手工苗绣。
她不免想起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宽厚手掌,总觉得奶奶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一整套行头。
她转过头逗着眼睛亮闪闪的小孩,小孩甜甜的对着她笑。她和妇女搭着话:“小孩真可爱,多大了?”
“还只有六个月大。”妇女笑着回应她。
“那再过几个月就能说话走路了。”她看着她的眼睛说。
“是呢,反正我现在手里也没个活,就看着她慢慢长大就好了。”女人的眼神一下变得忧郁起来。
“最近绣坊生意不好吗?”她有些关心的问。
“是呢,收益不好人少了一大半,绣完之前的那些订单,现在都已经没活了。娃娃还小,只怕以后奶粉都没得喝了。再没有活干,真不知道以后怎么生活了。”她边说边擦了一把眼泪。
“礼貌的问下,你在哪个绣坊啊?绣了多久了?”她递给女人一包纸巾,眼圈也已泛红。
“我早些年自己在家里做些散单,后来听说喜绣坊活轻松还包吃,就没走过了。一待就是五年。”背后的娃娃在哭,她缓缓拍着孩子的后背,“美女,我看你这穿着打扮不像我们这的,是来旅游的吧!看你对苗绣很好奇,这个给你!”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包挂送给她,“这个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一点小小心意。”
“我…”她接过她递来的包挂,这个包挂就更熟悉了,她在自己的包包上也挂了一个相同的。她想了想说:“谢谢!我很喜欢这个包挂!”继而弯下腰笑着刮刮孩子鼻子,“不哭不哭了宝宝。”
女人远远的看见朝她挥手的男人,背着孩子匆匆离开。
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才发觉手里抓的包挂表层已经被汗浸湿了。这里的一切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离开了几年,已经会被视作旅客了吗?
她又突然想起喜绣坊这个名字,他扶持的正是这个绣坊的生意。看来,他并没有说谎。那自己,确实误会他了也做出了失误的判断。
“找你半天了,原来你躲在这!”
她想也知道,又是他。
手扶着栏杆,“抱歉。”说话声细得像蚊子哼。
“我和你道谢,你和我道歉?”他忍不住开口调侃她。
风吹散她的长发,她轻轻拨开,“有什么事?”
他移开了视线,“明天我们一起去绣坊看看。现在很晚了,你…”
她上前一步,直勾勾盯着他说:“我怎么?”
对上视线,他开口问:“你留下吗?”
她笑了,“我不住这,我开车回去。明天几点?”
他想了想说:“早上七点。”
“好吧!那我只好通宵明早在开车赶过来。”她打趣道。
他似乎终于听懂了她话里的意味,“你早点休息。”
他慌乱地逃走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笑着说:“谢谢你。”
风又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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