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缠绕在林间古木的枝桠间。
陈勉勒马停驻,右手五指已按在刀柄上,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身后的十余名赤麟卫无声散开,将马车护在中央,刀刃上的赤麟微光在雾中连成一片稀薄却坚韧的光网。
二十丈外,楚温然静立在一棵古松的阴影下。
他穿着寻常的白衣,头发松松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不是平静,而是一种空——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与念想后留下的、纯粹的壳。
但那双眼睛,那双穿透晨雾与距离死死锁在马车上的眼睛,却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念。
“楚温然!”陈勉厉喝,声音在林间惊起寒鸦:“你来干什么?”
没有回答。
楚温然甚至没有看他。他的视线像生了根的藤蔓,缠绕在那辆马车上,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见里面昏迷不醒的人。
陈勉后背渗出冷汗。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再出现的楚温然:失控疯狂,偏执温柔,又甚至是……因为黑花被驱散,整个人茫然后悔,不知道该如何回来。
但现在,一个照面,陈勉所有的幻想都被击碎了。
楚温然和他见过的,无论是黑化前还是黑化后,任何一次的样子都不一样——空洞,死寂,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的专注。
“列阵!”陈勉拔刀出鞘。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楚温然动了。
他不是“冲”过来的。他的身影在雾中“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烟尘,在下一瞬又“凝聚”在阵型前方三丈处。那移动方式诡谲得不似人类,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残影。
三名赤麟卫同时出手。
刀光如网,封死所有角度。这是巡捕司演练过无数次的合击,快、准、狠,足以在瞬间制服绝大多数敌人。
楚温然抬起左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慢,甚至有些迟滞。但当三把刀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他的五指轻轻一握——
“砰!”
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炸开。三名赤麟卫像被看不见的巨锤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松树才摔在地上。他们手中的刀没断,但刀刃上的赤麟微光,熄灭了。
陈勉瞳孔骤缩。
那不是蛮力,不是法术,也不是黑花的邪力——黑花的气息早已从潇州境内彻底消失。
那是什么?
楚温然继续向前。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的泥土就会泛起诡异的、半透明的黑色结晶。结晶蔓延得很慢,但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焦黑,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抽干了生机。
“弩!”陈勉改变战术。
后方四名赤麟卫架起特制弩机,箭镞上贴着净化符箇。弓弦震响,四道流光撕裂雾气,直取楚温然四肢关节——不要命,只要限制行动。
楚温然没有躲。
箭矢精准命中。符箇瞬间燃烧,金色火焰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很快将他半个身体吞没。
那是“净邪炎”,巡捕司特制的、对邪祟有极强克制效果的火焰。
楚温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在自己身上燃烧的火焰,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好奇的茫然。
他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火焰。
火焰“噗”地一声,熄灭了。
不是被扑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他手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几个浅淡的白点。
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这……这是什么怪物……”有年轻巡捕声音发颤。
陈勉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知道楚温然很强,被黑花侵蚀后更强。但他没想到会强到这种地步——不惧刀兵,不畏符火,移动方式诡谲得不像人类。
楚温然又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他直接“穿”过了两名试图阻拦的赤麟卫。不是绕过,不是越过,而是像幽灵般从他们身体中“透”了过去
两名巡捕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那一瞬间,他们感到刺骨的寒意侵入五脏六腑,仿佛灵魂都被冻结了刹那。
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楚温然的目光终于从马车上移开,落在陈勉身上。那是陈勉第一次真正对上他的眼睛——空洞,死寂,深处却烧着某种近乎执念的、冰冷的火焰。
“让开。”楚温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陈勉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赤麟之力灌注刀身。刀刃上的微光骤然暴涨,化作赤红色的火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赤麟卫。”他一字一句:“死战不退。”
他率先冲了上去。
刀光如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斩向楚温然的脖颈。这是陈勉毕生功力所聚的一刀,快、狠、绝,没有留任何余地。
楚温然抬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痛。陈勉感觉自己的刀像是斩在了万载玄铁上,反震之力顺着手臂窜遍全身,震得他气血翻涌。
楚温然的手指微微用力。
陈勉的刀,碎了。
精钢锻造、铭刻赤麟符文的佩刀,像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裂。陈勉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余劲震得踉跄后退。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令人绝望。
楚温然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重新锁回马车,迈步向前。
清晨的安宁早已被撕裂,前方不断有支援前来,不断有赤麟卫拼死阻拦,刀光剑影、符箓弩箭如暴雨般倾泻,却都无法让他停下哪怕一瞬。
像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潮水,楚温然缓慢,坚定,无可阻挡地逼近马车。
五丈。
三丈。
一丈。
终于,他身形一晃绕过最后一道防线,灵巧地落在了马车的车厢上。
将军。
他半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车厢的木板。那上面布满了防御符箓,在他触碰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像遇到热刀的牛油般,融化了。
接着,楚温然的整只手,按在了车厢顶上。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然后,五指缓缓收拢——
“轰——!!!”
厚重的实木车厢顶,被整个掀飞!
木屑纷飞中,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车厢内部——
车厢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空荡荡的软榻,上面整齐叠放着乔泊辞常穿的那件素白寝衣。
楚温然的手,僵在半空。
他空洞的眼睛盯着那张空榻,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茫然的、孩童般的困惑。
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
就在这时,后方不远处的山崖上,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楚温然。”
楚温然缓缓转身。
昝先生站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手中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朝下,正对马车所在的位置。他周身的衣袍无风自动,淡金色的符文在空中流转、组合,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阵法。
“此阵名为‘归尘’,”昝先生的声音穿透林间的寂静:“专为净化执念不散的……非人之物。”
他的话音落下。
以马车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无数道金色光柱从地底迸发,纵横交错,构成一个立体的、巨大的金色牢笼。牢笼内壁上刻满古老的净化符文,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旋转、共鸣,发出低沉如钟鸣的嗡响。
马车,正是牢笼的正中心。
楚温然站在金光之中,被无数道光柱贯穿身体。那些光没有实体,却比刀剑更锋利,比火焰更灼热。他的身体开始冒出黑烟——不是燃烧的烟,而是某种更深邃、更本质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净化。
他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手,眼神里的茫然越来越深。
昝先生脸色凝重,手中铜镜开始剧烈震颤。他能感觉到,阵法正在承受某种难以想象的反冲——楚温然体内的“东西”,比预想的更可怕。
“引爆!”昝先生厉喝。
陈勉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画出一个血色符文,狠狠按向地面——
“轰隆——!!!”
金色牢笼向内收缩、坍缩,最后化作一个极致的光点,轰然炸开!
——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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