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肌肉抽搐。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里,震惊和狂喜一一褪去。目光从茶栖脸上,缓缓移向她身后那具骸骨心口那枚更大的玉坠,又落回茶栖颈间。从石盏中飞回的玉坠她已重新戴好,在荧光石幽冷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青光。
“呵……”良久,一声嘶哑的笑声,从老者喉间发出。他摇了摇头,白发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小娃娃,好利的眼,好毒的嘴。仅凭老夫一句话,就敢断定?”
“不是断定,是疑问。”茶栖向前踏了一小步,将石像骸骨和卷轴挡在身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幼卿的剑尖偏了半分,将她护得更周全。“您说苦寻三十年不得其门。百草门销声匿迹,正是三十年。您认得栖心玉,认得《心引茶典》,对这里如此熟悉,又恰在此时出现……世上巧合,未免太多。”
她继续道:“而且,您方才看这骸骨和卷轴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倒像是……找了很久的仇人,或者,找了很久的东西。”
老者脸上的笑容消失。他盯着茶栖,目光刮过她的脸,仿佛要从这张面孔上剜出三十年前某个故人的影子。“你长得……不像她。”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声音低了许多,带着某种遥远回忆的恍惚,“宋晚衣那个倔丫头,生不出你这么滑头的女儿。”
宋晚衣。娘亲的名字。茶栖心脏猛地一缩。娘亲从未提过自己的闺名,爹也总是唤她娘子。这个陌生老者却如此自然熟稔地叫了出来。“您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老者扯了扯嘴角,无半分笑意,“三十年前,老夫与她,还有这具枯骨的主人。百草门最后一任门主,叶茯苓,乃是同门。”
同门?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李幼卿眼神微凝,连一直神色莫测的温清一,也抬了眉。
“百草门,并非武林门派,而是一支传承古老的药师宗门,隐于世外,专司培育奇花异草,钻研药理,尤其擅长以草木之力调和心神、安魂定魄。”老者的目光投向那三尊石像,眼中泛起追忆,“门中至宝,便是这‘心引茶’的培育与调制之法。然此法凶险,需以人心执念为引,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令人沉沦幻梦,心智俱丧。故门规森严,非门主与长老,不得窥其全貌。”
“叶茯苓是门主,老夫是执法长老,而你娘宋晚衣,是那一代天赋最高的弟子,内定的下任门主。”他看向茶栖,眼神讥诮,“她本该是百草门中兴的希望,却偏偏……生了副不合时宜的慈悲心肠。”
“三十年前,江湖大乱,各方势力争斗不休,死伤无数。无数人带着毕生遗憾与执念,或死或疯。有人不知从何处得知百草门有‘心引茶’,可造幻梦,慰藉遗憾,便许以重利,甚至武力胁迫,求取茶方。”老者声音渐冷,“门主叶茯苓主张严守门规,概不外传,以免酿成大祸。可你娘……宋晚衣,她竟私下认为,若能以茶为引,疏导执念,助人放下,而非沉溺,或许亦是功德。她暗中改良茶方,试图降低其成瘾与致幻之险……”
“你反对?”茶栖打断他,声音发紧。
“反对?”老者嗬嗬低笑,笑声里满是苍凉与怨毒,“何止反对!老夫身为执法长老,岂能容她擅自改动门中禁法,更遑论外传?争执不休之际,一群蒙面黑衣人夜袭山门!他们目标明确,直指禁地,要抢《心引茶典》!”
他独臂握着的藤杖重重敲地,碎石迸溅。“那伙人武功极高,手段狠辣,且对门中布置了如指掌!一夜之间,百年山门化作火海,同门死伤殆尽!叶茯苓门主为护禁地和典籍,启动最终机关,将自己与《茶典》正本封入这尊‘守誓者’石像,并以栖心玉为钥,设下血脉禁制。非百草门嫡系血脉,持对应栖心玉者,不可开启!”
老者猛地指向那具骸骨,又指向茶栖:“激战之中,你娘带着一枚仿制的‘栖心玉’和部分典籍残页突围,不知所踪。而老夫……这条右臂,便丢在了那场大火里!”
他抬起那被黑布包裹的断腕,苍老的脸上肌肉扭曲,刻骨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老夫苟活下来,追查三十年,才发现那夜袭击,并非偶然!是门中出了叛徒,将禁地秘密和山门暗道,卖给了外人!”
“叛徒是谁?”李幼卿忽然开口,声音冷冽。
老者猛地转头,阴鸷的目光射向他:“是谁?老夫也想知道!这三十年来,但凡与当年之事有丝毫牵连的线索,老夫都不曾放过!直到近日,‘神仙茶’传闻再起,手法与当年你娘试图改良的茶方何其相似!老夫便知,定有当年余孽,或得了残页之人,在暗中推动!这雾隐山谷异动,便是饵,要钓的,就是可能与百草门有关之人!”
他重新看向茶栖,目光灼热如毒火:“而你,小娃娃,你戴着真正的‘栖心玉’出现在此,开启了石像……你便是宋晚衣的女儿,是百草门最后的血脉!你娘当年带走的残页在哪里?她又将改良后的茶方,传给了谁?说!”
最后一个“说”字炸响,裹挟着磅礴内力,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落下,荧光乱颤。那威压如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茶栖。
李幼卿踏前一步,剑身嗡鸣,竟以自身剑意硬生生在茶栖身前撑开一片屏障。但他左臂伤口崩裂,瞬间染红新换的绷带,脸色也白了几分。
池清吟指间黑针蓄势待发,温清一折扇已完全展开。茶栖被那威压逼得气血翻腾,喉头腥甜,却咬牙站稳,昂着头毫不退缩地迎着老者疯狂的目光。
“我不知道。”她声音因压力而微颤,“我娘什么也没告诉我。她只留下这枚玉坠,让我好好活着。我不知道什么残页,也不知道改良茶方。至于叛徒……”
她深吸口气,顶着那几乎让人窒息的压力,缓缓道:“执法长老,您不觉得,您知道的……太多了吗?”
老者瞳孔骤缩。
“当年之事,按您所说,是突如其来的夜袭,叛徒出卖,山门被焚,死伤殆尽。您断了一臂,侥幸逃生。”茶栖语速加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老者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可您对细节如数家珍。叛徒存在、我娘改良茶方、叶门主启动机关封存正本、甚至机关需要血脉和‘栖心玉’才能开启……这些,若非亲身经历核心,如何得知?”
“更重要的是,”茶栖声音陡然拔高,“若您真是忠心耿耿、追查真相三十年的执法长老,见到百草门最后的血脉和门主遗骸,见到失落的《茶典》残卷,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确认身份、悲恸缅怀、共商大计?为何您……”她指向老者那未曾放松凝聚着内力的独臂,“口口声声追问残页下落,眼中却只有贪婪,只有逼问,只有……”
她停顿了会儿,继续吐出两个字:“灭口?”
“放肆!!!”老者须发皆张,狂暴的杀意喷发。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追忆往昔、痛心疾首的伪饰,独臂一振,那根虬结藤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茶栖心口。速度极快,力道刚猛无俦,杖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割得茶栖面皮生疼。
“当!!!”金铁交鸣的巨响几乎刺破耳膜。李幼卿的剑横拦在茶栖身前,剑身与藤杖悍然相撞。刺眼的火星迸溅,李幼卿闷哼一声,脚下石板碎裂,竟被硬生生震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左臂更是鲜艳淋漓,几乎握不住剑。
但他半步未让,死死挡在茶栖前方。几乎同时,池清吟动身,三枚漆黑长针射向老者眼、喉、气海三处要害。针身幽光闪烁,淬有剧毒。
老者怒哼,藤杖回旋,舞出一片乌沉杖影,竟将三枚毒针尽数磕飞。毒针钉入石壁,瞬间将周围岩石腐蚀出嗤嗤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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