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那日埋葬完母亲,只想着离开这个伤心地,她自小受母亲耳濡目染,也会一些绣活,她也没有远亲可以投奔,心想,就顺着河道走吧,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住下来,活下去。
阿苓牢牢记住阿娘埋葬的位置,以及阿娘临终前交代的“姨娘的东西”,她记在心里,从没和任何人说,她其实曾经有个姨娘,从小到大,她一直跟着母亲和姨娘颠沛流离,每隔两三年,便换一处地方生活,娘只说,有坏人,得逃命,娘会一手绣活,绣工了得,却不愿意开个铺子,只凭着邻里的介绍,给一些富家公子小姐们绣件衣裳,或者绣个帕子,勉强换些碎银,倒不至于吃不饱饭。
而那个姨娘,阿苓印象中她生得极美,却不怎么干活,也不怎么和人打交道,阿娘靠绣活赚钱买的吃的用的,她伸手便拿,张口便吃,阿娘也不在意,她也心安理得,平日里总是望着窗外,不怎么爱说话,只是会教小小的阿苓识字,也会教阿苓背一些四书五经,讲一些道理,阿苓闲不住,背着背着就跑了,姨娘就笑笑,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阿苓九岁那年,突然街道上人们到处跑,似乎在传递什么了不得的消息,阿苓记得那日,阿娘满脸惊恐的跑回来,看着姨娘,姨娘突然落了泪。夜里,阿苓睡不着,只听着隔壁姨娘轻轻的啜泣声,第二日清晨,便看见姨娘用一根白绫吊在房梁上,桌上留了一张纸,写了很多字。
小小的阿苓当时吓坏了,阿娘捂着阿苓的嘴,不让她发出叫喊声,只是让阿苓给姨娘磕了三个头,她自己也给姨娘磕了三个头。随后找人夜里将姨娘葬在屋后不远的山上,埋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坟包,连棺材都没有买,裹了个席子便下葬了,下葬之后,阿娘将姨娘留下的那张纸细细折起,用娟布包了好几层,又包了一层油布,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盒子外涂了桐油,简单敛了敛家中细软,揣着小盒子,带着阿苓又离开了那里。
辗转多日,阿苓和阿娘才来到如今的平西镇,阿娘说,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江湖人,官府的人管不着,这里安全,阿苓不懂什么叫官府,为何这里安全,只知道跟阿娘在这里待的时间最久,生活了许多年,她长大了,也开始帮娘做一些绣活。而那个盒子,阿娘一直藏在地砖下面,上面压着柜子,阿娘也不瞒着阿苓,只说这东西,是姨娘的东西,要好好保管,不能让别人拿走。
如今,阿娘没有了,阿苓便在阿娘下葬之时,将那个小盒子拿了出来,在母亲的坟边挖了一个深深的坑,又裹上一层厚厚的油布,深深的埋于地下,她也不打开看,毕竟是姨娘的东西,她觉得她打开来看不好。也许里面藏着姨娘的秘密,偷偷地不想让阿苓看见的秘密,阿苓跟姨娘读过几天书,知道偷看别人的秘密,不好。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阿苓从躲雨的破庙里出来,继续沿着河道边的管道往南走,天越来越冷,也许南边会暖和些,好过冬。河道两旁的树林被雨洗过,空气里是湿泥土和烂树叶的气味,风一阵阵的吹来,吹得阿苓直哆嗦。阿苓走得不快,腿还是软的,小腹偶尔抽痛一下,她走一段就歇一歇,在路边找块石头坐一会儿,喝口水,再继续走。
天色渐渐暗了。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后来只剩她一个。路边的树林越来越密,树影叠在一起,黑黢黢的像一堵墙。阿苓在听见了水的哗哗声——很轻,是溪涧从碎石上淌过的声音,她准备给水囊灌些水,再找一处能避雨避风的地方休息一晚。
溪涧很浅,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她在溪边蹲下,把水囊按进冰凉的水里,听着咕嘟咕嘟灌水的声音。阿苓不经意向右边一瞥,竟然在草丛中看见了一只手。
阿苓吓了一大跳,向后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阿苓又往哪个方向瞄了一眼,按住胸口快要崩出来的心跳,深呼了几口气,鼓起全部的胆子,再向草丛里望去。
溪涧下游几步远的地方,一丛乱草后面,伸出一只手。手指蜷着,指甲朝下嵌进泥里,手背青筋暴起,像是一只拿过刀剑的手,衣袖被溪水冲得半漂在水面上。阿苓吓得水囊差点脱手,她赶紧用木塞把水囊封好,站起来,往那只手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拨开乱草。
草丛里果真趴着一个人。
阿苓看得出是一个男人。满身血污,衣服上混着泥和碎树叶,头发散落着,头上似乎被撞击过,有一大片血痕,半边身子浸在溪水里,皮肤被泡得冰冷发白,他的脸埋在草丛里,看不清五官,不知是死是活。阿苓想,大概是赶路不慎落水的人被冲到这里来的吧,想想昨夜的风雨,如今已是深秋,河水冰冷,只怕浸泡在这河水里一夜,都会要了命。阿苓叹气,虽然阿娘一直跟她说要心有善意,任何一个生命都应该珍视,但是这个人已经死了,阿苓想想这些年跟阿娘的漂泊,只想着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自己都只剩半条命,没有力气去管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陌生人。
阿苓扒拉扒拉周围的草将这个男人盖了盖,就当将他下葬过了,她站起身便要走。却马上站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回过头,死死盯着那只伸出的手,虎口上有一道结了薄痂的新痕,和一道很陈旧的刀疤。伤疤被泡的发白,天色渐沉,她刚刚没有看仔细,那道新痕,和那个雨夜,沈彻卧房内,她奋力挣扎中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浑身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几天之前的记忆,她奋力想要忘记的记忆,那时的屈辱,委屈,折磨,以及身上的痛,此时全涌了上来。
是他!沈彻!
她怎会忘记这个恶魔!
阿苓僵在原地,心砰砰跳的快要跳出胸口一般,此时她一个念头从脑子里浮起来,越来越清晰——他终于死了,她不是凶手,她什么都没有做,是老天要替她收了沈彻,是他咎由自取,她只是路过,没有看见他的脸,她可以当做不认识他,他就这样躺在冷水里,被溪水泡烂,不需要报官,也不需要告诉他帮派的人,没有人会知道她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死在这里。
但是她心又不甘,她恨,恨不得沈彻被自己亲手杀死,如今却让他就这样死在路边,死在发臭肮脏的河水边,她觉得她太过便宜了他。
她咬了咬牙,从身上的小包袱里翻出一把小匕首,这是她准备防身用的,如今她想给他补一刀,这样也许能安抚自己的恨。反正他已经死了,多一刀少一刀,日后也不会有人找她的麻烦。
阿苓拔出匕首,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就在准备刺下去的时候,突然握着匕首的手停住了。
他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在他的尸体上宣泄自己的恨?
阿苓突然觉得自己也成了恶人。
阿苓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又低头望着这个如今趴伏她在脚下,曾经害自己至深的一方霸主,收起手中的匕首,提起包裹,毫不犹豫转身便走。
可她没有走成。
那只本应死去的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裙角。
他居然还没有死!阿苓大惊。
沈彻那只伸出的手突然紧紧扣住阿苓的裙角,拽得阿苓差点一个踉跄跌倒,那双手,青筋鼓胀,就如同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救命的木桩一般,死死抓紧那片衣角,他的脸还埋在草丛里,眼睛紧闭着,人似乎还没有清醒。可那只手攥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指甲里嵌着溪涧的泥沙,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阿苓再次蹲下,拨开他脸上的碎发和草叶,仔细的观察,沈彻眉头紧锁,嘴唇乌紫,后脑肿起一大块青紫色的包,脸上的血迹便是这处伤造成,他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黑衣被溪水冲得破烂不堪,他此刻,就像一个溺水的路人一般普通,看不出一丝他的曾经。阿苓试着把衣角拽出来,可沈彻反而拽的更紧。
阿苓站起身,风从林子里灌进来,吹得湿透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看着趴在草丛里的沈彻,看了很久。她想起母亲说的“好好活着”,想起那夜的挣扎,想起她再见到母亲时,母亲灰白的脸,想起沈彻书房中,要补偿自己的样子,想起林婶说母亲临终让她“好好活着”——那么多的画面在她脑子里闪来闪去。她恨透了眼前这个人,恨不得用手中的匕首直接插入他的心脏。
但是她不想让他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她想起阿娘从小跟她说,万物有灵,每个人死都有他死的理由,每个人生也有他该生的道理。
阿苓没花多少功夫,便做好了决定,再没有犹豫。
沈彻你遇上了我阿苓,算你命不该绝。
阿苓探了探沈彻鼻息,还好,虽然微弱若有若无,但还有呼吸。阿苓开始试着搬动沈彻,沈彻远他比她想象的要重,阿苓原本拽着他的胳膊,勉强从草丛中拖出来,刚刚拖到石滩上,便力尽再也拖不动了。
她想找附近村民求助,又担心这家伙会死在她来回寻人的空档里,阿苓掏出水囊的木塞,扶起沈彻的头,垫在腿上,勉强给他喂进了一口水,突然想到这家伙应该已经喝了一夜的水,怕是早就喝饱了,此时最容易让他死掉的应该是这即将入冬的寒风,于是赶紧从附近寻了一些稍干的草,铺在沈彻旁侧,再使劲将沈彻连滚带翻的搬到干草上,动作幅度有点大,沈彻痛哼了一声,这时阿苓才发现他左肩上有一处很深的剑伤,水中泡了一晚,此时已经发紫,并且渗出脓血来,阿苓简单用帕子给沈彻按着肩头,又摸了摸后脑处的撞伤,很大一个包,大概因为刚才的搬动,又流下血来,阿苓摸了一手污血,赶快去溪水里净了手,又从包袱中找到一摞子绢帕,这东西她有的是,打算卖几个铜板来喂饱肚子的。阿苓嘴上骂着“冤家”,手上还是用好几块绢帕将沈彻的头仔细垫起,轻轻放在干草垫上。
而沈彻肩上的伤,阿苓处理不了,身上也没有药,正挠头时,阿苓眼尖发现沈彻腰上挂了一块玉牌,玉牌翠绿通透,上面刻了虎纹,这玉牌她认得!她那日从沈彻处离开前,沈彻曾经要用这个玉牌补偿她,他似乎说过,这块玉牌可以调度什么堂口的人。
就是这块玉牌,又让阿苓想起那几日噩梦一般的经历,一时间那股恨意又如潮水般涌来。
阿苓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阿苓,你怎可对他产生恻隐之心!
他可是那个毁了你清白,又害了你母亲的沈彻!
阿苓咬紧后槽牙,一眨不眨的盯着此时呼吸逐渐恢复平顺的沈彻,心中天人交战。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苓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她此刻实在是搬不动他了,她决定去附近村落找帮助,沈彻就如此这般躺在这里,若是她离开期间他冻死了,或者是自己挺不过去流血死了,或者是被野狼吃了,或者是被刚好路过的仇人杀了——他那么坏,一定仇人很多,就像现在的他,定是得罪了人,被人仇杀才会落到如此地步。
那么他死,就是他命该如此,他活该!
如果他还能活。
阿苓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心中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沈彻,你若能活下来,我定要让你在清醒的时候,亲手杀了你,无论什么代价。
天越来越黑,阿苓看了看天,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向远处村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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