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树影幢幢,密林深处像藏了无数双眼睛。
萧蘅顺着那个人影追出百余步,那黑影却在溪涧边骤然消失,无声无息。萧蘅驻足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却在北边听见一声树枝折断的轻响,又一个身影!
萧蘅追上去,很快便消失在浓黑中。
与此同时,院墙两丈之外,一个人影从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
他身形高大,黑巾蒙面,目光沉静如鹰,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孤零零的土院。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眉眼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渐渐清晰。
竟是沈彻!
原来入夜后,林间的痕迹几乎完全被黑暗吞没,连脚印都辨认不清。沈彻与二虎卫无法依靠沿途留下的记号寻路,只好走走停停,以口哨为令——三声短哨,如夜鸟低语,悠悠传入密林之中,走一段,吹一段。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山谷溪涧边得到了回应——二长一短,正是虎卫的暗号。
沈彻循声而去,在一片密密的灌木后见到了那三名虎卫。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大半日,衣衫被露水打湿,脸上沾了泥,疲惫不堪,却目光如炬。
三人见是少主亲至,眼中俱是一亮,面上露出惊喜之色,身上疲惫仿佛消去了大半。一人压低声音道:“少主,萧蘅带着阿苓姑娘进了前面那座院子后,再未离开。我们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便沿途留了记号,在此守着。”
沈彻点了点头,借着月光望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废弃土院。院子不大,院墙半人高,门虚掩着,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门口站着两名看守,身姿笔挺,不似寻常喽啰。他观察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其中一名虎卫问道:“是否强攻,对面必定抵抗不过。”
沈彻摇摇头:“萧蘅尚不知我的身份以及我与阿苓的关系,不宜在此暴露。”
他迅速做了布置:安排五人中身法好的三人将萧蘅引出院子,引开即可莫要正面对敌。剩余二人,随他救人。
虎卫应声各自散开,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之后,院墙西面传来一声轻轻的折断枯枝的声音。萧蘅被惊动,将两名看守叫入屋内,自己推门而出,站在院中四下扫看了一番。就在此时,西面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萧蘅捕捉到黑影的踪迹,交代了两名看守几句,便纵身跃上墙头,朝西面黑影位置追了出去。待他追出去后,南面又有两道人影紧随其后。
萧蘅身影刚刚消失在夜色里,沈彻便动了。
他带着两名虎卫从暗处疾步而出,行至院门附近时,弯腰从地上捡了几颗拇指大小的石子,在指间掂了掂。月光下,那两名看守正站在门口,一人抱刀,一人背对院门。沈彻眯了眯眼,手指一弹,第一颗石子破空而出,正中左边那人的颈侧大穴——那人身子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另一人刚要做反应,第二颗石子紧随其后,精准地打在右边那人后脑的风池穴上,那人也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沈彻做了个手势,两名虎卫一左一右守住院门和侧墙,自己则绕到土屋侧面。窗户被木条钉死,却也有足够宽的缝隙,足以看清楚屋内的情形。
阿苓被绑在梁柱上,手脚都被捆着,嘴被布条勒着,正在挣扎着。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紧张地向四周张望,似在寻找逃脱的方法。她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带着熟悉的那股倔强。
沈彻透着窗户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样子眼睛恢复的不错。然后蹲下身,从地上挑一小块有些锋利的碎石子,隔着那扇窗户的缝隙,手指一弹——石子飞出一道极细的弧线,精准地打在阿苓手腕的绳结上,力道不重,却刚好让绳结松了一松。
阿苓的手猛地一颤,感觉到了手上绳结似有些松动,低下头。正愣着,第二颗石子飞来,落在同样的位置,绳结彻底散开。她低头看着自己松开的手腕,眼睛倏地亮了,飞快地将手上的绳子抖落下,又弯下腰去解脚上的绳扣。昏暗中,她瞥见脚边两粒小石子,瞬间明白——这是有人来救她了,而且是个高手!
她扯下嘴里的布条,贴着墙根悄悄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从缝隙往外看了看。院门外空荡荡的,那两个守卫倒在泥地上,一动不动。她愣了一瞬,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埋伏,才轻轻地“咦”了一声。
“这是……遇到大侠了?”她心里直犯嘀咕,带着几分试探和惊喜,犹豫了一晃,闪身出了屋子,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溜到院门。探出半边身子往外瞧,确认安全后,小心翼翼地便往外跑。
刚跑出院门,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着空荡荡的院子方向拱了拱手,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改日再报——”
那声音跟她的脚步一样又轻又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很快便消散在夜风里。她转过身去,很快便沿着院外小径跑远了。
沈彻站在阴影中,看阿苓方才朝虚空里拱手的那副模样,嘴角不由自主抽动了一下,只是眼底却漾开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他等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无声无息地追了出去。两虎卫见沈彻离开,也立刻跟了上去。
夜风穿过树梢,沙沙地响,寂静的夜里,只听得到风声和脚步声。阿苓跑得不快,却并不慌乱——她知道沿着溪水向下游走,便能走回官道上。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和厚厚的落叶,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偶尔停下来辨认方向,然后继续前行。
沈彻与阿苓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又不至被发现。
他不敢贸然现身,他尚不知阿苓为何要见他,亦不知阿苓会如何怨他。如今阿苓如惊弓之鸟,若自己突然出现,怕会吓着她。他想等她安全了,再去寻一个合适的时机露面。到那时,她是埋怨也好,斥责也罢,他都愿受着。
阿苓走了许久,借着月光果真寻到了一条小路,顺着小路,便到了一座石桥前。桥不大,只有一丈多长,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时值初春,积雪消融,又刚刚下过雨不久,河水比平日涨了不少,流速也快了许多,水声哗哗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苓踏上桥面,正要快步走过,身后突然想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小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啊——”
阿苓听了这个声音,身子一僵。她缓缓转过身,只见身后亮起一点火光,一个人影缓步走来,暗红衣袍,面容阴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从下方照着他的脸,将他的五官映得明暗不定。
正是那萧蘅。
阿苓的脚像被钉在原地,心里咚咚打鼓。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也知道求饶没用,更不能跟他说出自己的秘密。她脑中快速盘算着,要如何诓骗此人才能逃掉。
萧蘅正要往前走,忽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风衣猎猎,黑巾蒙面,落地无声,正正拦在阿苓和萧蘅之间。他背对着阿苓,面朝萧蘅,手中的剑已出鞘一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道冷冽的寒光。他微微侧了一下脸,似在告诉身后的阿苓,不必担心,有他在。阿苓只看了一眼那个侧脸,即使蒙着面,她也瞬间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是他。
他扮做阿福的时候,阿苓曾无数次试图从蒙面的面巾下看清他的面容。自从她知道了阿福便是他,她便将他的身形刻在记忆中,那人的身姿、那人在危难中护住自己时的姿态,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只是她突然想起一事,他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莫非,方才那个救人的“大侠”便是他?
阿苓离开云麓镇,本就是为了见他,如今终于见到了,心中自是欢喜,可还来不及去细细品味这份欢喜,便被对面那个已经抽刀的萧蘅生生压了下去。她看着对面萧蘅手中的刀,又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沈彻盯着对面那人,沉声道:“你便是萧蘅?”
“你竟知道我,你是谁!休挡我的路!”萧蘅将刀尖对准了沈彻。
“萧蘅!原来你就是萧蘅!”这一声惊呼竟是阿苓喊出的。
阿苓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的,终于从骨髓深处翻涌出来的惊惧和恨意。她虽然不知道父母究竟是何身份,那个神秘的主人究竟是谁。可这么多年来,阿娘无数次梦魇惊恐中呼喊出的那句话——“萧蘅追来了,快跑!”,她却万万不会忘记。这个名字,阿苓一直埋在心里,甚至与阿娘都未曾谈起过。没想到如今这个刚刚掳走自己的人,便是阿娘梦魇中的那个恶人。
就是这个萧蘅,害她和阿娘颠沛流离十七载,让阿娘在病痛和恐惧中耗尽了一生。
沈彻听出阿苓声音里的异样,虽不知阿苓如何得知的萧蘅其人,却怕萧蘅察觉出来打她的主意。
他抢先开口道:“萧蘅!没想到你竟如此蠢笨,追了那么多年的废太子府旧人,一直都追错了人!”
此话一出,阿苓和萧蘅两个人俱是神色大变。
阿苓心中惊涛骇浪,自己都不晓得的什么废太子府、什么废太子妃,为何沈彻会知道。
而萧蘅更是面色一沉,目光中杀意陡升:“你究竟是何人,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彻冷笑道:“你寻不到的沈剑平,便是我父亲。你所要的东西,她不知道,我却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寻错了人!莫要为难手无寸铁之人,你若有本事,便跟我斗上一斗!”
话音未落,他已拔剑而出,身形如电,直取萧蘅面门。
萧蘅心中大震。沈剑平,他当年曾听说此人与那霍风关系甚密,霍风身死,郑苑带了废太子妃出逃之后,他曾多方寻访此人,疑心这沈剑平定会照看旧友遗孀,却寻了许多年也未寻得其下落,便只当他是个趋利避害之辈,早已隐姓埋名。没想到多年后,他的儿子竟会在此出现,甚至声称知道那个东西的下落。
只是他来不及多想,沈彻的剑锋已逼至面前。萧蘅猛地举刀格挡,一时间火星四溅。二人转瞬间拆了十余招,刀剑相击之声在夜空中来回碰撞,刺耳而急促,竟不相上下。
阿苓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两道身影在月光下交错、缠斗,刀光剑影映在她眼底,一会亮一会暗,她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难受至极。她本是来寻他的,可如今他又为自己卷入这场追杀。她不知道沈彻又编了什么样的谎话,竟将这滔天大祸生生扯在自己身上。她不值得,她只会连累人。她害凌霜两次受伤,如今又要害了沈彻为她搏命。她怔怔地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向桥的另一头跑去。
她要离他远远的,他便不会再有危险。
沈彻余光瞥见阿苓离开,心中起急,左手探入口中,连吹数声急哨。哨声尖锐急促,在夜风中传出很远。霎时间,密林中冲出数道黑影,将萧蘅团团围住。
是潜伏在附近的虎卫,听到沈彻召唤,立刻加入战局。
局势立转。
萧蘅虽骁勇,然被数人围攻,渐露颓势,只得虚晃一刀,抽身而退,朝密林深处遁去。
沈彻顾不得那萧蘅,收了剑,几步追上阿苓,拦在她面前:“阿苓,莫要走!”
阿苓被他拦住了去路,站定在原地,抬起头看向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此时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最后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悲切:“你为何要将那事揽上身,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沈彻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臂,急急地解释:“方才那些话是权宜之计,是为了诓骗那萧蘅——”
“可你的话都是真的!”阿苓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连我都不知道,你怎会知道废太子妃,怎知道我阿娘的事,你又怎知道那人在找什么,你甚至知道他叫萧蘅——那是我娘躲了十几年的名字……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要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吗?还是要替我去扛那个灭门之祸,最后替我去死?”
“阿苓——我——”沈彻想要解释,可她说的都是事实,又要如何去解释。
阿苓看着沈彻的眼睛,虽有不舍,亦狠了下心,咬了咬牙:“我不要你把命赔给我!”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转身冲向桥栏。沈彻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纵身跃了下去——桥下河水奔涌,她瘦小的身影落入水中,连一声惊叫都没有,便被急流卷住,迅速冲向下游。
“阿苓——!”沈彻撕心裂肺,他一瞬都未犹豫,紧跟着也跳了下去。早春的河水冰冷刺骨,他被水流猛地一带,朝着阿苓消失的方向卷去。
几名虎卫大吃一惊,待冲过去,只见河面上月光晃荡,水流湍急,哪里还有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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