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朦胧

周寒带着凌霜离开密林后,不敢走快,怕颠簸加重她的伤势。他选了一匹温顺些的马,将凌霜扶上去,自己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地走,身后跟着数名虎卫,沿着官道往最近的镇子去。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零星的灯火,正是青石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通东西,两侧稀稀落落地开着几家铺面,客栈只有一间,门面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招牌。

周寒将凌霜从马上扶下来,抱进客栈。店小二见他面色不善,抱着的那个姑娘面色苍白,不知是病着还是受伤,不敢多问,连忙腾出一间二楼的清净房间。周寒将凌霜安置好,又让两名虎卫守在门外,自己匆匆出门去找大夫。

只是夜色已深,镇上的郎中铺子早已关门。周寒敲了几家门,要么无人应答,要么门缝里透出一句话“太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周寒心急如焚,正犹豫要不要索性抢一个郎中去救人,忽然听见街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镇口而来,为首一人书生模样,待进了镇来,翻身下马,白衣翻飞,动作利落——正是陆衍。

“周寒?”陆衍远远认出了他,大步走过来,见周寒面色急躁,似是出了大事,脸色微变,“你怎么在这里?沈彻呢?你怎么没跟着他?凌霜是不是受伤了?阿苓可有追回?”

周寒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衍,又惊又喜,这陆衍似乎早就知道发生了何事,他便又将自己所见又简要说了一遍——如何寻到受伤的凌霜,如何得知阿苓被萧蘅带走,沈彻追击萧蘅,以及沈彻安排他护送凌霜来镇上治伤。陆衍听到一半,脸色已经沉了下去,连话都没听完,转身便往客栈走:“先看看凌霜。”

周寒连忙跟上。二人上了二楼,推开房门,凌霜正伏在榻上,面色苍白。听见脚步声,她费力地抬起头,看见陆衍走进来,有些意外,嘴瘪了瘪,眼眶一下子红了,急着便要起来,可这一下又扯得胸口剧痛,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忽然猛地咳了一声——一口暗红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枕上。

陆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煞白如纸。他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她的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眉头拧得死紧,一句话也没说。他转头对周寒道:“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周寒应声退了出去,将门紧紧掩好。

屋里只剩下陆衍和凌霜两个人。

凌霜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嘴角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陆衍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你莫急,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担心阿苓,阿苓有沈彻去追,你且放心,沈彻定能把她带回来。”

“只是——”陆衍有些为难:“我需要看看你后背的伤,伤在背心,掌力震伤内腑,若不及时化瘀散结,恐怕会留下病根。”

上次他给凌霜治伤,便被凌霜打了三个巴掌。这次他不敢太过急躁,先跟凌霜说好,免得凌霜急怒之下又对自己有所误解。

他伸手便向她肩头探去。凌霜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攥住自己的衣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薄红,她嘶哑着声音,又羞又恼:“你又要撕我衣服?”

陆衍的手顿住了。他想起上次,因太过急切,手快了些,伸手便撕开凌霜衣服,后来被凌霜骂了许久。他垂下眼帘,揶揄道:“那我……我闭着眼睛。”

凌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转过去,不许偷看。”

陆衍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他听见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又轻又慢。过了一会儿,凌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自在:“可以了。”

陆衍转过身。凌霜已经褪了衣裳至肩下,伏在榻上,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露出大片后背——肩胛处有一片暗紫色的掌印,边缘微微发青,像是淤血正在向四周扩散。

陆衍的目光落在那片淤伤上,眉头紧紧拧着,手指探上去,轻轻按了按边缘。凌霜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猛地绷紧。

“忍着些。淤血积得深,不化开会更麻烦。”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膏,一边动手一边低声说了一句:“陆衍唐突姑娘的,日后怕是还不上了。”

凌霜脸埋在枕上,声音闷闷的:“先欠着,待我想想要你怎么还。”

陆衍苦笑,莫非又是三个巴掌,还是再做几日小厮,上次仅仅是看了肩头,便挨了三个巴掌,如今看了这样一大片,只怕三个巴掌是不够了。想想他堂堂陆大公子,在偌大的青云帮内也是能呼风唤雨的,却几次在凌霜这里受窘。

他取出银针,开始施针。三根银针落下,凌霜呼吸渐渐平顺。

两炷香过后,陆衍取了针,又取了一片沁凉的药膏敷在上面,凌霜只觉敷药处的疼痛缓和了许多。从被击伤到现在,已过去几个时辰,方才得到妥善救治,一时困乏迷了眼,竟就这般趴着,沉沉睡去。

陆衍见凌霜已沉睡,取了棉被,轻轻替她搭在身上,起身出了门,将门关好。

周寒正在门口等着,看陆衍出来,想着里面的凌霜应是已无碍,陆衍眼神示意,同周寒一起,走进隔壁房间。

“陆爷你怎也来了?”周寒奇怪,沈彻明明安排他坐镇帮中。

“你和沈彻去接两位姑娘,我想着这次徐山和萧蘅可能会联手,他让我在帮里坐镇,我如何坐得住,我让老陈去安排那老头的事,带了几个兄弟便赶来了。”陆衍眼神凝重,平日的吊儿郎当此刻一丝也无,“尤其是在路上,拦截到了这封急报——”

陆衍掏出一纸信笺,周寒接过展开,竟是之前安排护卫阿苓凌霜的虎卫传回的消息,上书“青石镇旁官道,阿苓被萧姓男子掳劫,凌霜负伤。”

陆衍舒一口气道:“只是这消息,你和沈彻在赶路未曾收到,却被我半路拦截。所幸你们及时找到了凌霜,否则她便要多遭些罪了。”

周寒面露忧虑:“我有些担心少主,他已追去许久,不知情况如何。”

陆衍拍拍他的肩:“他知分寸,定会没事。你和兄弟们一直未休息,先好好休息一夜,明日一早,便应当有消息了。”

————

沈彻在冰冷的河水里不知漂了多久。

他入水的那一刻,水声似乎将世间所有声音吞没,只剩耳边咕噜咕噜的混沌水响,浑浊又沉闷。河水冰冷刺骨,带着冬日未散尽的寒气,竟比记忆中落水的那个雨夜更为冰冷。可他顾不得这些,只知道阿苓便在不远的前面,她那身子骨被这冷水一激,拖得越久越凶险。

他屏住呼吸,试着在水里睁开眼睛。水下漆黑一片,偶尔有几缕细碎的月光从水面透下来,在水流里一晃就散了。他被水流裹挟着,撕扯着,被凶猛的水冲得东倒西歪。腰间紧绑的佩剑晃晃当当,又平添了几分阻力。他勉强在水中稳住身形,凭着本能往前拼命划水。

手臂越来越沉,换了几口气,仍旧什么也摸不到。就在他即将绝望之时,指间突然触到一片衣角。

他猛地攥紧那片布,用力往回一扯,将那个软软的身体拉进自己怀里。

只是那个身体已经毫无反应。

沈彻一手抱着她,一手拼命往岸边游,终于探到近岸边河底的石子,拼着最后一把力气,把阿苓拽上了石滩。

他瘫在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河水的冰冷还贴在皮上,风吹过来,冷得骨头都在打颤。沈彻翻身爬起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极浅极弱,似是随时会断掉。

沈彻慌得手都在发抖,将手掌覆在阿苓肋下,轻轻一按,阿苓哇一声吐出了一口污水,可人还是未醒来。

“阿苓——”

沈彻声音都在发颤,轻轻拍着阿苓的脸,唤着她的名字。月光下的阿苓脸色苍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对他的呼唤和拍打毫无反应。沈彻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里堵得厉害。他低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只要她能醒过来,就算她醒来之后恨他一辈子,他也认了。

他伏在阿苓身边,一只手托着阿苓的下颌,向她紧闭的唇探下身去。

就在他的嘴唇快要贴上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从下面伸上来,挡在他嘴上。

“你要干什么!”

沈彻闻声忙撑起身,借着月光,只见阿苓睁着眼,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声音又哑又弱,眼睛亮亮的,却带着几分恼火:“你怎么乘人之危!”

沈彻僵了一瞬,那口许久未出的气终于从胸口呼了出来,整个人卸空了力气,重新瘫倒在她身旁的石滩上。阿苓半撑起身子,猛地咳嗽了几下,呼吸也渐渐缓和。

沈彻侧过头看着她,声音舒朗了一些,带了点劫后余生的疲惫:“你吓死我了。为什么突然跳下去,我差点没追上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

阿苓此刻倒冷静了许多,沉默了一会儿,撑着身子坐起来,低着头:“谁教你要揽下那灭门的大祸事。我本来就不想连累你,你离我远远的,便什么事都不会有。”

她说着说着,撑着膝盖站起来,摇摇晃晃就向前走。

只是她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的沈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几步便追上了她,俯下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阿苓惊得叫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沈彻抱着她,朝岸边林子里走,步伐沉稳,声音轻松了许多:“你左右跑不出我的手心。你若要活着,我便好好活着;你若是去寻死,我便随你去死。我就是要这样被你拖累——你自己掂量着办。”

“你几时竟变得这般无赖!”阿苓愤愤道,却不敢再折腾了。她把脸埋进他湿透的怀里,她的手也不知何时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襟。

沈彻抱着她沿河岸向林里寻了一会儿,在月光下发现了一处隐秘的洞穴。洞口不大,被垂落的藤蔓半遮着,里面却意外地干燥。他把她放下来,把佩剑搭在石壁边,再到外面寻了些干枯的树枝,取了腰间藏着的火石,在洞中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光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石壁上,忽长忽短。

沈彻见阿苓还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将她挪到洞口的避风处,自己转身在洞外摸索了一通,搬了一块大石头堵在洞口挡风。

他四下扫看了下洞中,将干草简单拢了拢,铺成一处勉强能躺的地方,对阿苓说:“先在这里歇到天亮,别的等暖和了再说。”

他说完,背过身去,摸出怀里藏着的物件,看了一眼阿苓,叹了口气,将东西包好放在一边,随即干脆利落地把湿透的外袍和上衣褪了下来,露出紧实的脊背,水珠顺着肩胛骨的线条往下淌,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阿苓愣了一下,连忙别过脸去,耳根子瞬间发了烫。

沈彻将外袍和里衣拧干撑平,一并搭在那块大石头上烘着,侧过头,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阿苓,倒没看出阿苓的异样:“你也脱了。”

阿苓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道:“我不脱。”

“你穿着湿衣服,明天会着凉的——那便更加拖累我。”

阿苓还是不动。沈彻叹了口气,不再催她,自己背过身去,又添了几根干树枝,火苗窜高了一些,洞里渐渐暖和起来。他取了剑,拔了出来,借着火光细细擦干。

过了一会儿,阿苓终究还是抵不过身上的湿黏,见沈彻只顾着整理,半响都未转过身看自己,飞快地将外衫解下来,拧干后晾在火边,又缩回角落里,侧对着他,不再动弹。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树枝燃烧时偶尔迸发的噼啪声响。

沈彻的衣服已经烘了半干,他穿上上衣,又取下自己的外袍,递给阿苓:“先披着这个。”

阿苓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披在身上。那外袍还带着火烤过的温热,裹着她冰冷的肩膀,温暖厚实,似被人拥着一般踏实。

洞内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阿苓摸了摸自己的外衫,已经半干,身上也暖些了,起身便要去拿。她刚站起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十分固执地将她往下一带。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阿苓重心不稳,“哎哟”一声,整个人跌进那堆铺好的干草堆上,随即一个温热的身躯倒在她身侧。沈彻侧躺在她旁边,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眼睛却已闭上。

“别走——”他声音有些含含糊糊,像是半梦半醒。

阿苓愣了一下:“外面这么黑,还有个坏家伙,我能去哪里。”

沈彻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凌霜说,你要见我……那你就别想逃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两日未合过眼……先让我睡一觉……你无论是想埋怨我,还是要骂我,等我睡醒了再说……”

话说到最后,尾音已经融进了呼吸里。他攥着她的手,人却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而绵长,似是卸下了撑了许久的那口气。

阿苓侧过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平日里那些紧绷的、冷硬的线条都照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眉毛还微微蹙着。她试着抽了抽手,不仅没抽出来,反而被他攥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梦里也怕她跑了。阿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把脸转回去,望着洞顶被火光映得恍恍惚惚的石壁,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火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洞里暖融融的。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渐渐沉入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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