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寒锋问月

暮色四合,车马缓缓碾过京都长街,规律的声响却抚不平心底的滞涩。

今日下朝后,我对着凌青政,不……如今该称凌指挥使了,笑得无懈可击,贺他前程似锦。

他亦随之俯身回礼,眸色沉静,再无往日半分波澜。

“裴钰。”

我有些倦意地靠在窗框上,对裴钰阖眼开口。

“属下在。”

“巡防营明年开春的军械采买单子,暂且压一压。”

“兵部核准的文书,着人仔细核对,务求……万无一失。”

“是。”

“还有,之前议定调去巡防营的那几个老成校尉,明日就把调令发下去。”

“是。”

我的声音低沉平稳,无形架空凌青政的指令清晰而冰冷。

裴钰心有默契地低声应着,无需笔记,他已刻入心底。

这便是权柄,杀人不见血。

车马停于府门,我却未下车。

“去京郊别院。”我改了口。

裴钰未有疑问,只对车夫复述了一遍指令,车马便再次动了起来,驶向城外愈发寂静的道路。

别院的空地空阔,四周老树环绕,月色如水银泻地,将景致照得一片清冷惨白。

“拿剑。”

我搭上裴钰的手下车,低声吩咐道。

裴钰沉默地为我递上佩剑,利剑出鞘,寒光凛冽。

我起手便是杀招,剑风凌厉,仿若要撕裂这寂静的夜空,裴钰亦随之而动,他的剑路向来简洁,只为格挡与护卫。

可今夜不同。

我的剑招仿若失了往日的精准与冷静,反倒带着无处发泄的躁意,攻势虽猛,破绽却多。

裴钰起初只是防守,修长的身影在月色下如鬼魅般穿梭,格开我一剑又一剑。

直至我心神恍惚地中门大开时,他的剑,没有如寻常般收势或格偏,而是令人毫无防备地精准迅疾直刺而来。

剑尖倒映着冰寒的月光,在距我咽喉不足一寸处,骤然停住。

如此凌厉的剑风,激得我额前碎发飞扬。

时间仿佛凝固。

我静默抬眸望着他,他亦这般无声看着我。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湛蓝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真切又极为复杂的心绪。

有关切,有欲言又止,更有某种近乎痛楚的决绝,但他持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大人。”

裴钰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般的笃定与警示。

“您的剑,乱了。”

我知晓,裴钰是在告诉我,我曾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在即将面临的危机面前,出现了裂隙。

而日后的朝堂,只会比此刻凌厉的剑招更凶险百倍。

我本应斥责他逾矩。

以下犯上,剑指上官,乃是重罪。

可我没有。

我只静默望着他,望着这个自我年幼时便跟在身边,曾数次救我于危难,如今替我执掌暗中事务,此刻却用这种近乎冒犯的方式,试图将我拉出情绪泥沼的人。

我向来……偶尔会纵容他。

纵容他沉默的关切,纵容他偶尔越过半步界限的守护,就像此刻。

但这份纵容从何而来,我从未深究。

或许是因为这世间,只有在他面前,我可以完全肆无忌惮地尽情做那个算无遗策,又冷硬如铁的傅侍郎。

不论我所交给他的事务有多杀伐果断的阴暗,他都从未质疑,甚至偶尔会俯身于我耳畔,补充几句细则。

“多话。”

我手腕一翻,侧首格开了他的剑,动作却有些倦怠得几近无力。

收剑还鞘,我走向场边那棵老槐树,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仰首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明月,疲惫宛若潮水般涌上,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心神的无比倦怠。

脚步声靠近。

裴钰默然走来,将不知从何处取来的一壶酒,俯身轻放在我手边,随后起身与我隔着半步的距离,抱剑倚靠在树干另一侧,如同从前无数个守夜的晚上。

我执起酒壶,径直仰首灌了一口,过于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竟带来几分灼痛般的暖意。

“过来。”

我将酒壶递向他那边。

裴钰微微一怔,连带着抱剑的动作都有些僵硬,仿若此刻我这突如其来近乎允他僭越的举动,宛若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何止是涟漪。

他垂下那双湛蓝的眼眸,长睫的阴影遮掩着复杂的心绪,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接过,缓缓坐于我身侧。

裴钰微微仰首,将酒液随之倒入喉中,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以及喉咙滚动的线条。

酒壶再度回到我手中,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我们不再言语。

只任由醉意逐渐上涌,沉溺于眼前世界的愈发模糊,将那些关于朝堂,关于凌青政,关于权谋的冰冷算计,随着醉意逐渐远去。

最后记忆的片刻,似乎是醉意渐浓的侧身歪倒,却并未撞到冷硬的树干,而是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温热怀抱。

我有些依赖地微微蹭着他颤动的胸膛,醉意呼息间尽是无比熟悉的冷冽松香。

“裴钰……”

我轻声呓语着,似乎想同他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发出愈发模糊的音节。

平日所有的锋芒与算计,都随着朦胧醉意逐渐敛去了,此刻只余近乎脆弱的安静。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仿若对待稀世珍宝般,极其小心地将我横抱而起。

无妨,再纵容他一次罢。

就当在这月光下,彻醉一场。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