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别院宿醉后的第七日。

辰时，朝会。

金殿之上，龙涎氤氲。

百官肃立，我静默立于文官队列前端，面色无澜，仿若那夜的心乱从未发生。

议题很快引向了京都防务。

新任巡防营指挥使的凌青政出列奏报，陈述他上任后整肃军纪，调整布防的诸项举措。

他声线平稳，条理清晰，不仅带着新官上任的锐气，甚至隐约提出要增加巡防营的自主调兵之权，以应对突发状况。

果然，楚沉意在御座上听得龙心大悦，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微微颔首。

“凌卿雷厉风行，实乃栋梁之才。孤看这京都防务，交由凌卿，甚是妥当。”

此刻我能感到，身后外祖父一系官员投来带着压力与询问的眸光。

凌青政此举太过激进，倘若真让他做成，不仅权力大增，更意味着帝王的手将通过他，更深地插入京都军事核心。

太后与外祖父绝不会允许。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在凌青政奏毕，等待嘉许之时，我抬步出列，手持玉笏，俯身行礼道。

“陛下，凌指挥使勇于任事，其心可嘉。”

我先是肯定，语气平和，随即话锋宛若冰刃般悄然转向。

“然，臣观凌凌指挥使所奏，提及调整布防，并涉及粮饷调配与军械增补，乃至与京营、禁军防区衔接等诸般细节，所耗颇巨，牵涉甚广。”

“按制，此类事宜，需由兵部会同户部，以及枢密院详加核议，审计预算，确保无虞后，方可施行。”

启奏后缓缓抬首，眸光平静地掠过御座上依旧面色不显的楚沉意，最终落回凌青政脸上。

他脸上的意气风发顷刻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愕然，以及被当众质疑的屈辱。

那双曾经总是含笑看着我的桃花眼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极力压抑着却几近溢于言表的受伤。

阿政……对不住。

我淡漠地与他眸光相接，压抑着心底的沉重暗想道。

你做得越好，动得越快，就越是将自己和你身后的凌家，置于太后与外祖父必须清除的靶心。

我若不在此刻按下你，他日对你，对凌家动手的，或许就不只是我，以及我这般言语了。

“傅侍郎此言何意？”

凌青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莫非认为下官会虚报冒领，亦或擅权自重？”

“凌指挥使误会了。”

我言语依旧平稳，甚至带着暗藏循循善诱的意味。

“本官并非质疑凌指挥使忠心，而是朝廷自有法度。”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一切当依章程办事。”

“此非针对凌指挥使一人，乃是为国慎重，亦是为凌指挥使，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我转向御座上的楚沉意，再度俯身行礼。

“陛下，臣恳请，依律对巡防营此番所请，进行审计核议。”

“此乃臣职责所在，亦是为凌指挥使新政扫清障碍，以示公允。”

金殿之上一片寂静。

我这一番话，站在了朝廷法度和为国慎重的制高点上，有理有据，冠冕堂皇。

直接将他的激进新政打成了“可能违规”和“需要审查”，更暗示了他可能存在的擅权风险。

楚沉意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他垂眸望着我，眼神深邃，辨不出喜怒。

他知道这是我的反击，却无法在明面上驳斥这合乎规矩的提议。

凌青政在这规则的游戏里，作为新上任的指挥使，在我这问政已久的兵部侍郎面前，无论是资历权柄亦或对规则的理解与运用，都必然会落尽下风。

他的一腔热血和抱负，就这样被我轻飘飘地用“规矩”二字，当头浇灭。

凌青政面色冰冷地僵持在原地，似乎并未听进去我方才暗示所言，反倒抬步向前压抑着愠怒寒声道。

“傅侍郎！”

他终于失控，剑眉之下赫然带着孤注一掷的愠怒。

“下官见识浅薄，自然不及侍郎大人深谋远虑！”

“但下官所为，亦是恪尽职守，为陛下，为朝廷稳固京都！”

“莫非在傅侍郎眼中，唯有遵循旧例，固守兵部成法，才是正途？”

“还是说……任何未经您首肯的变动，都是异端！”

这话已然近乎指控，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将我们私下的对立彻底摆上了政治台面。

周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我静默望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面容，望着他眼中那抹曾经极为熟悉，却早已物是人非的执拗，心底那片冰原，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出名为痛楚的寒流。

我知道，这是楚沉意亲手埋下的引线。

而我，必须亲手引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