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酒歇罢,玉箫声也尽了。因是庆功宴,加之先前时候不大太平,饶是云家也不大好太过大张旗鼓。四贵的实权,在宋家手上。
赢获赴了宴后便歇着去了,就躺在床上,脑子里却胡思乱想一同,想着尚虞与许重欢二人与他说过的话,愣是无眠,只得假寐。
躺了片刻,赢获转了个身。他听见心脏的“怦怦”声不断传来,如打鼓般真的他心烦意乱。他叹了口气,索性睁眼不再睡了,就那么凝着梁与柱,徒对四壁。这时门外忽响起阵阵脚步声,打断了赢获的思绪。他愣了片刻,倏忽间眯了眯眼,似乎想起了什么。而后一跃下床,披好了衣,边走边整理衣冠。
“殿下?”赢获跟在苏汜后头,只见那一袭白衣翩翩。见省了些寻人的功夫,心下高兴,便一步跨作两步,大声叫住他,道:“殿下!”
苏汜缓缓回头,见追在后面如风的少年红衣似火,心下一动,抿着薄唇笑了笑,不做言语。
“你走的倒快,脚下生风似的,我追的好苦。”赢获气喘吁吁道。然后他修长的手在腰间胡乱摸了两把,眼里漾出一抹天光来,对苏汜说:“殿下,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苏汜疑惑般扬了扬眉,问:“何事?”
“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之际,难免想起前尘往事。今日正是绥军攻入我大邺的第二十年,是我父救我于火海的第二十年,也是我母亲......”赢获顿了顿,低沉地说:“葬身火海的第二十年。”
苏汜沉默,抬起了眼,那一刻,恰好对上了赢获的双眸,仿佛从中瞧出了一片火光,他听见赢获对他说:“我想祭奠下母亲......晚些时候,出个宫。”
苏汜听了后,思索片刻,却迎上了赢获那期待的目光。他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却落荒而逃,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拗不过你,你去罢。别惹出事端便好,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都盯着你呢,他们巴不得你出事。”
赢获点头,道:“谢殿下。”说罢,又笑了笑,说:“前些日子,是我太过轻狂......”他又想起了前些时日的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还未等说完,耳边便有步履匆匆之声,他只觉背后有人一拍,紧接着是那人的声音:“殿下,你们在说什么呢?”
江楚忙不迭朝苏汜道了个歉:“吓到你们了吧......秦冥。”他抿了抿嘴,转头,却只看见一片空气:“欸秦冥呢?他人呢?”
赢获四周环顾,见确实没他人影,拉长了嗓音,朗声道:“跑了呗——”声音里掺了点笑意。江楚却没管这么多:“好一个秦总督,我拉他来,他竟弃我不顾。对了殿下,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怎么见赢获这般高兴的样子?是有什么美食?有什么花灯?还是有什么有趣的事物? ”
苏汜见他好奇得眼睛里星星都要冒出来了,不禁轻轻一笑,道:“没什么。”末了,方说道:“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多看些书,习会武。”
江楚嘴唇翕动几分,想要还嘴,却又不敢。他便只好柿子挑软的捏,瞅准了一旁的赢获,讨好地问道:“到底在谈些什么?我已良久没见过那美食花灯酒坛子了。”
赢获环着手,调笑道:“没有。”
“我不信。”江楚挑眉说。
“真没有。”赢获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目光瞥向了一旁的苏汜,“你问殿下。”
苏汜没料到这担子会落在自己身上,便回头呵斥赢获:“你倒好,责任净往我身上推。”神色却无恼怒之意,反而眼尾微挑,掺了些笑意。
江楚见无事可做,在他这里讨不到好,索性摇了摇头,准备行个礼便告退。谁知他转头要走之时,惊鸿一瞥,忽瞧见躲在一旁阴翳里的秦冥,心里来了劲,猛拔腿朝他跑去。江楚一骑绝尘,见了他便心里生气,而后恶狠狠地盯着他,哑声道:“你竟躲在这里乘凉,背信弃义!”
秦冥回以他一个不屑的表情,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无聊至极。”
“哎,你别说,我可听清了几个字,赢获说他今晚要出宫......殿下准了!准不定是去吃酒呢,要不咱俩也去偷偷吃酒?”江楚的脸都要一遭贴过来了,一改先前的恼怒,可怜巴巴地央求道:“秦冥,可愿一道陪我去?”
秦冥刚想拒绝,“不”字还没说出,便被江楚一把打住:“你刚刚背信弃义,如今非得陪我去不可,若你同我上了战场,我早就被你卖了个一百八十次,怎么,你还想辩解?”江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秦冥与他对视,刹那间心里似有一根刺般。他在那目光里落荒而逃,终于甘拜下风,摇了摇头,叹口气勉为其难地说:“......好。”
长街是无边无际的明火,宝马雕车,人潮不息。几家酒肆灯火通明,楼里的灯光昏黄温暖,侠客游人来去,偶青旗随风招展。放眼望去,如星火,如惊鸿。
赢获吹了个口哨,想把这些时日的阴霾全吹走似的,变得同从前那般轻狂的少年模样。就是他自称自己尚未及弱冠,估计也会有人信。
先去买个花灯吧。赢获望着满天的星火,心里喃喃道。
这些时日经历了很多。他想。从他从槊北奔波来此时,每时每刻,无不风波四起。从酒肆初见,到四人遇刺,再到上元佳节,沈氏一案,昭然若揭,设宴延请,这些记忆如潮水,汹涌不息地冲他奔腾而来,他走马观花一遭,心里却只念叨着两个字,半载。
赢获摇了摇头,厌倦于如此勾心斗角,却还要不止地虚与委蛇。奈何这是天命,亦是上天对他的一次磨炼。
他记得父亲说过,为将者,要耐得住性子,有足够的耐心与敌人周旋。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论是胜了还是败了,都要胜不骄败不馁。
赢获就这么漫无目的走着,心里想着其他事情。他迈着步子寻了几家摊,也便寻到了。走到河边,粼粼的水在火树银花下映得如碎金流转,那一片浩渺的江波,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似乎这片河水里载了太多的朝歌夜弦,太多的笛声箫声,令他怅惘了片刻。他嘴唇翕动,喃喃道:“母亲……父亲……”这片静谧的金,令他想起了滔天业火后寥寥的一撮火苗。他心里一动,心中有点酸涩。他忽然想起那些年的横戈时日,那些奔波的马上之行,那些死去的将士,是否也能听到这优美的乐声呢?恐怕只有无边无尽的胡笳声,令他们尸骨寒,心更寒吧。
五年前那把火至今烧在他的心中。
罢了。他叹口气。他极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过往尘事,可他总不禁,就像那时他躺在床上假寐一般。
二十年前,一场滔天的烈火映红了大邺的疆土。大火轰轰烈烈地燃了七七四十九日,所过之处,哀鸿遍野。烈火撕咬他的骨,长刀剜去他的心脏,年方二十的赢燃面色冷峻,星星点点的火光映得他的半边面忽明忽暗。他执起剑,打马啸西风,在他冲出那一片毒燎虐焰时,惊为天人的他怀中却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赢获。
他在那片火光中,看不清自己的脸,却明晃晃看见了自己父亲的——他一双剑眉高耸入云,严峻的眉目如龙,但一片冷漠。仿佛看上一眼,便心中镇定。
五年前,狼烟四起,战乱不休,兵燹所至,寸草荒芜。火海依旧,血海依旧,可那一战,绥军杀了赢燃,杀死了那个不败的神话。
英雄的结局不该如此。
英雄应该要荣归故里,解甲归田,卸甲归乡。应该永垂汗青煊赫千秋,被世世代代传颂,流芳千古,而非葬身火海,葬身在马蹄之下,尸骨无存。
英雄应该为人所敬佩,而非被奸人断送了性命。
赢获如刀割般痛。
他似乎不堪回首般,乏力地闭了闭眼。他双手在袖中握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变得泛白。指甲深深刺进他的掌心,他轻轻地说:“父亲,我迟早要杀尽天下奸人,还大邺一个太平。”这一字一句,就像风,只有他一人能听得到,却字字慎重又诚恳。
那一刻,少年人对着一片火树银花许了一个愿,这愿望无关风月,无关悲欢离合,这只是少年人最真挚的祝愿。
他希望永远这样歌舞升平下去。
他希望他可承父志,在蓟都里,斗出一片天地。
默然良久,他睁眼看了看天边的那轮月。半晌后,他终于俯身,抚摸着那河灯,将它轻轻放在河面上,一松手,任它顺水而行。
赢获心里知道,那河灯一纸不足以写满他的愿望。既然写不满,那便遥相对月,顺着水,绵绵而去吧。
赢获在那头杵了片刻后,便离开了。那时候星河灿烂,波光点点,满河的灯火碎银流转,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中元节。
好巧不巧,赢获想。但他转念又思及,今个儿距自己来蓟都,竟有整整半年的光景。他依稀还记得上元节那日的火树银花、金吾不禁,那样的繁华之下却交杂着危机,如今这般的仓皇,心里头却有了些暖意。
赢获顿下的步子又抬起来,他想,寻一家酒馆喝个欢畅吧,权当做浇奠故人,今日便莫留烦恼。他嘴角悄悄勾出一抹弧度来,淡淡地笑了。
他思来想去,也便胡乱地走着。负着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如策马般轻快。他瞧着鳞次栉比的一排排,忽然有一阵浓烈的酒香缠绵在他的鼻息间,赢获心中大喜,快步上前,循着那香气而去。转角处忽见一熟悉的青旗,再抬头,那屋子竟也格外熟悉。赢获正纳闷着呢,忽然听见那头马厩里一声长鸣,他抬头一看,那竟是与他分别半年之久的马兄!
他心中不免一动,未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故人”。四顾一圈,他猛然想起来了,这是他骗吃骗喝,费了一顿口舌当了一番说书先生才无济于事的酒馆!
“哟。”他一拍自己的脑袋,“他家的酒倒醇烈......我得看看带没带足银子来。”说着,他翻了翻自己的锦囊里头,还是摸出了些银白的物什,“当了官,到底是不一样了。”赢获摇着头,叹了口气,缓缓踏进了酒肆中。
一般的阵势浩大,刀枪林立。酒馆里远比大殿上听得去更多诗词歌赋,远比江湖上见得着更多英雄老矣,或江湖侠气。一壶酒下来,何人都不必拘泥,一曲高歌,一篇长诗,仿佛天下都是他们的。
“小二——”赢获朗声道,那边小二也是应了,屁颠屁颠跑来他眼前,一成不变的谄媚神态,笑着对他说:“老爷,要些什么?”
赢获笑的眼睛眯缝成了一道月牙,笑吟吟地问他:“你可还认得哥哥我?”
小二见了,愣了两秒,旋即头往后面一仰,道:“是老爷您......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没什么风。”赢获背一靠,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用手敲着桌子,缓缓道:“今日可不来讲书,我带足了钱呢。”说着,他将那锦囊掏出,取了些银子给小二看:“今昔非比,飞黄腾达......”
小二神色一闪,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端起了那标准的笑,忙忙摇手,道:“无事无事,上次还多亏了老爷您,敝馆乃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赢获却听得不耐烦,胡乱摆了摆手:“去去去,别给我说滔滔不绝的废话,取十五坛上好的酒来,动作麻利点。”
“好嘞!”小二听了,忙忙点头,便笑着头也不回地忙去了。
打发走了小二,赢获又觉得无聊。自饮自酌固然好,但这宫里生活毕竟是苦,他忍了大半年,也不好对他人吐苦水,便忍了这么久,奈何一个可与他举杯畅饮的人也没有,赢获心下慨然,敲桌子的手力道不禁大了几分。他旋了旋脖颈,朝旁边看去,看那人流来去。他们神态各异,几个美人步履盈盈,笑若扶风,看得赢获是饶有趣味。
片刻后,那门外一阵喧嚷,那人进来才瞧见,一个男儿长得如水俊逸,任哪个姑娘瞧了不心动?赢获也走马观花看了一眼,暗暗赞叹。可他惊鸿一瞥后,却觉得事非如此,于是他又多流连了一会,心底下一惊:等等,那不是江楚吗!
赢获想起了下午那人的鬼鬼祟祟,心下了然是自己行踪被一概听了去。江楚来了,那秦冥大抵也是被一道拉来了。
果不其然,单单一个俊逸如水的男儿还掀不起什么风浪,一个俊逸如水的男儿和一个深邃似渊的男儿,才掀得起大风大浪。
赢获:......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饮自酌也挺好。于是他平生第一次怕遇上那么一个人,眼神仓皇地躲着,巴不得那小二快点来为他酒水奉上,好一骑绝尘了之。
江楚胡乱转了那么两圈,目光随意扫着,他的目力可真没让赢获失望,他瞧见了赢获,于是便朝他挥了挥手,大声喊道:“赢......公子!”那一声“获”还没喊得出,便生生改了口。
赢获抿了抿嘴,牵强地冲他笑道:“没想到在此处碰到你,乃是缘分。”很自然地忽略了一旁眼神阴鸷的秦冥,脸上却瞧不出任何端倪来。
江楚又朝他碎碎念了些什么,他一概没听清。他只知道门外人潮渐去,风波暂息,小二麻利地提着一坛又一坛酒而来,面上是一成不变的微笑。片刻后,那些酒也是齐全了,赢获刚想起身告别,却未料门外一身着白衣的男子恰如谪仙般挡住了他的去路——那是苏汜。
赢获只瞧见苏汜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他便笑得越发勾人。他只见苏汜皱着眉头,瞧见了他桌上地上的那一坛坛酒:“喝那么多酒作甚?”
他懒懒道:“那边的江楚和秦冥,不也是?”
苏汜默然,凝了他片刻。半晌后,叹了口气,似乎被他所败,道:“也罢。”
赢获挑眉,心里头却是一惊。转念间,他又料,其实苏汜来也好,那秦冥不会与他纠缠。于是不顾苏汜神情,捞起一坛酒,开了泥封。醇香的酒气入鼻,也不顾苏汜反对,举起酒坛子便喝了一口,那酒水如烈火般,他的喉肠遍如火烧,末了,他还抬袖擦了擦唇角,道:“好酒!”
于是苏汜不去看他,眼不见心不烦。他见那头的秦冥也打量着赢获,江楚倒是在一旁闹着起哄,连忙叫了几坛子酒,现正开坛呢。他一拍秦冥,问道:“你喝吗?”只听秦冥闷闷地说道:“不喝!”
江楚一听,心下不得意,便生了气。他拍拍秦冥,自己先喝了一口,也学着赢获抬袖擦了擦唇角:“这酒,确实不错,玉林,你当真不喝?”
秦冥额角青筋骤起:“不喝......”还未等他说完,江楚便抬手将自己未饮完的半坛子贴近他唇边,一股脑倒在他嘴里,笑盈盈地说:“你不喝也得喝。”
苏汜自然也是看到了那边的光景,他不禁抬手扶额,不忍卒看。他听见耳边的赢获喝完了一坛子又扔一坛子的声音,于是两难,便看着赢获喝酒。
赢获的眼尾泛红,面色微醺,眼里流转着波光,眼角的泪痣都似乎泛着一抹淡淡的红意。红衣之上落了几滴酒水,就像玉珠,他仰头而尽,大抵有几分放浪形骸的味道了。似乎醉的不是他,反倒是旁人了。
苏汜正细细打量着眼前人呢,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江楚喊道:“无桀,咱们不醉不归!”
赢获也喝得起兴,高声应他道:“好一个不醉不归!”
人潮来去,灯火摇红。满是聒音的酒肆间,江楚与赢获对饮了一杯又一杯,连带秦冥也不情不愿喝了些许,苏汜却滴酒未沾。不知不觉间,秦冥觉得眼前昏花,有些醉了,便摆手对江楚道:“我先不喝了......有点醉意。”
江楚面上生疑,将头转向他,手搭上他的肩膀,道:“这就醉了?玉林,我瞧你言语正常,思路清晰,并无不妥。”于是又朝他推了杯酒。
秦冥深深地瞧着他,又借着灯光瞧了瞧那酒,不知在想些什么。江楚歪头看着他,那目光里似乎有千万个小爪子,在挠着秦冥的心,于是他不敢去看他,就盯着那杯酒。半晌,便举杯一饮而尽。
江楚见了,高兴拍手道:“这才对嘛......无桀!”
他只听那头“啪”的一声,身边人重重倒了下去,桌子被撞得震耳欲聋,那人却还是直直地昏过去了,面色泛红。江楚皱着眉往旁边瞧了瞧,小心翼翼地拍着秦冥的肩膀,道:“玉林?”
秦冥没反应。
“玉林?”
秦冥还是没反应。
江楚皱着眉,贴近了秦冥,轻轻又拍了几拍。他扒拉着手指,自忖这人也没喝多少啊,心里有一刹那的发蒙。他千百般都没料到,这嘴上逞强的秦总督,竟是个三杯倒!
一杯面不改色,两杯脸色潮红,三杯神魂颠倒。
“他这是怎么了?”赢获眯了眯眼,想起了上次他初来时这两人喝了个茶酒便被人药倒,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见江楚由惊惧变为发蒙,再变为一抹笑意,接着拍了几下秦冥,赢获也猜出个大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于是赢获拍着腿大笑,“他,他这般酒量......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汜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那可怜的被灌倒的秦冥,摇了摇头,道:“我说他这些年喝酒不过三杯......我不饮酒,江楚偶尔才放纵,你来了倒好,玉林这人好面子,却把自己灌醉。”说罢,眼神里满是又好气又好笑。他缓缓起身,朝倒下的秦冥走去,又说:“你也别喝多了,小心醉了去。”
赢获含笑摇头:“殿下啊,醉?这还得等上一阵子呢,我与江楚说好不醉不归,便真的是不醉不归。喏。”赢获指了指脚下剩下的七坛子酒,“这些,也差不多了。”
苏汜听了,叹道:“还真是有了银两便恣意妄为,那个身无分文说书抵钱的,还真记不得是谁了。”
“我呀。”赢获眨眨眼,笑吟吟地冲他说道。苏汜瞧见了,心下无奈,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赢获似是醉了些许,也放荡了,毫不避讳:“耻与荣不过一念之间,殿下,我觉得谈谈我父的丰功伟绩,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就像你瞧,那宋英良还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觉得那是无上荣光便好,后人不知道怎么评价他呢,那汗青上永垂的一笔,怕不是遗臭万年吧!诶殿下......”
苏汜挑眉看他一眼,回首按了他一把:“你真有些许醉了......也不瞧瞧这是哪里。”他低声道:“早些回去,玉林都不成人形了。”言毕,便朝着江楚与秦冥那边走去,片刻后,又顿了顿:“饮酒伤身,留着下次喝也不迟。”
赢获没听清,大声喊到:“什么?”
苏汜默然片刻,想说什么,却欲说还休,百转千回,只道:“没什么。”便径直走了。
那头的江楚见苏汜朝他走来后,便歪头小声对他说:“殿下,你可来了。秦冥他就像黏在桌子上一样,倒不是太沉,而是他身量太高。”江楚咽了咽酒水,“殿下,要不你帮我将他抬回宫里去?你瞧我一个人,也是喝的半醉......”
“自己背。”苏汜淡淡地对他说。
江楚还想说什么,苏汜却早已猜到,只说:“你把他醉倒,酿下的大错,自己收拾。”说罢,轻轻忍住了笑。
江楚委屈地看了看苏汜,又看了看不省人事的秦冥,纠结了半天,终究似是妥协,只道:“好吧。”便起身,将秦冥的身子托起。
苏汜便浅笑着打量着他,只见江楚将秦冥撂倒在椅子上,却未令他一头栽下,将将好地靠在自己背上。他身向前,脑朝后,将秦冥的手搭在自己颈窝处,手上一使劲,抱起他的大腿,堪堪才背住了他,却被身后人滚烫的胸膛硌得生疼,只得牵强笑道:“那殿下,这酒钱,便你请了吧。”
苏汜点头:“时候不早,你快回去,如此狼狈,有人趁人之危便不好了。绕后头那个道。”
江楚听了,也没回答,径直背着神色冰冷,却面色微红的秦冥便慢慢走了。苏汜目送他们而去。
待江楚走远,他才想收回目光,谁料门外有个人,正朝着他招手,苏汜定睛一看,那是他的人,便快步上前,心里有点不安。
那人作揖行礼,小声道:“殿下,夜已深,此次出宫,属下已打探明白,这附近里,有三四个宋英良的人。”
苏汜皱眉:“三四个......他还是不敢冠冕堂皇,如此,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人神色复杂,还想说些什么,苏汜一眼看出,便问:“还有什么事?”
“属下方才应殿下的令去打探,果不其然,在那云家经营的赌坊里找到了沈无为的兄长,沈涛。那人改名换姓,换了身衣裳,的的确确不大能认得出,可难逃我们的眼睛。”
苏汜听后,面色沉了下去,道:“沈涛?他与云家勾结些什么?”
“回殿下,”那人顿了顿,道:“他这人成天游手好闲,花天酒地,不一定是勾结,也可能是怕被弟弟牵连,单纯来享乐的。”
“知道了。”苏汜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多留意些。”
那人再次作了个揖,往后走去,便隐匿在黑暗中了。
苏汜眼眸低垂,里头的光捉摸不定,难以知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将那小折扇从袖子中掏出,轻轻一扇,便打开了。他瞧着上头四个字:犹死之年,眸光微动。
夜风醉人,明月砭人,那流转的碎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抹阴翳。他的肤比月亮更皎洁,袍子比月光更净,晚风吹拂起了他的发丝,扬起了一抹优美的弧度。苏汜仰头望着那天空中的玉轮,惊鸿一瞥,却只见桂影婆娑,星光斑驳。他有些许冷,于是拢了拢袖子,不再去看那月亮,只缓缓转身,朝酒馆的方向走去。
待到苏汜踏入酒肆的那一刻,他瞧到了赢获。狼狈的酒坛遍地,桌上也随意洒了些,却还剩个几坛子没喝尽。他定睛一数,四坛子,赢获整整喝了十一坛。十一坛,坛坛刚烈,这十一坛酒下肚,神仙也会醉倒,更遑论赢获这**凡胎。
苏汜瞧到赢获,似乎被如烈火般的红灼伤,方才眼里的玄冰才稍微化了些。他走近,打量着他,赢获活活像涂了一层胭脂,如那唱戏的角儿一般。他眸子紧闭,眼尾上挑,一双眉却狠狠地压了下来,令他整个人显得沉稳了许多。领口大敞,露出一段有力却恰到好处的颈子,薄唇微张,发丝凌乱。
苏汜瞧着他,蹲下身来,为他整理好领子。赢获这般人也会有烦心事?他想。但转念,他觉得他总把赢获想的太过简单,可事实并非如此,此刻便是心中所愿。
他并非生性轻狂,可他的的确确**满身。
即使他们都不快乐。
苏汜的深情间,连他都没注意,便轻轻悄悄度上了一层温情。他小心拍了拍赢获,低声道:“无桀?”
赢获眉头微皱,没有应声。
苏汜叹了口气,终究无可奈何,淡淡道:“走吧,我背你。”
他想把赢获整个人背起,奈何身量上的差别,有些吃力。赢获看着高挑,衣衫下显得颇为单薄,可却并非如此。于是苏汜马马虎虎地把赢获靠在自己身上,准备拖着他回去。迷离间,赢获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唔......?”
苏汜听见了这一声。他转头,见那人还是双眼紧闭,丝毫不见醒来的预兆,便悄悄道:“赢获?”
赢获的眉皱得更深,似乎被梦魇缠住。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苏汜感觉到他的心头也变得“咚咚”直跳。苏汜没有转头,他直直地盯着他,任由他们的鼻息交杂在一起,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赢获?”
赢获似乎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吃力地抬了抬眼,却一片朦胧,看不清是谁,只道:“父亲......”
苏汜知道,他梦见了自己的父亲。他瞧着他的眼,手抚上他坚实的后背,道:“我在这里。”
这一声,似乎赢获的救命稻草,令他冷静下去。他为这温润如玉,却微微泛凉的声音安心,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并非孤木难支。
我并非一人。
赢获的呼吸又平稳下来,心脏的跳动也渐渐平缓。苏汜瞧了他半晌,片刻后,望了望天上那轮圆月,却又不禁笑了。
“重蹈覆辙。”苏汜张口,一字一句,轻轻地说道。
重蹈覆辙。
月光依旧,明月清风。风掠起了他们的衣角,那一片的桂树枝丛随风而动,碎影婆娑成了两个人的影子。夜凉如水。圆月裁剪了几片淡云,投下阵阵平仄的暗影似凌波粼粼。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