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红帐春光暖,一晌贪欢。
卯时刚过,小檀照常醒来,还没睁开眼便觉得头疼欲裂,她睁眼,刚动了动便感觉浑身的酸困。虽然相思引燃烧了她的理智,但没有中断她的记忆,脑海中昨夜的每一帧闪过。她转头,在昏暗中感受着温热的呼吸声。
半夏蹑手蹑脚地点了灯走过来,还没出声,徐砚眼睛刷一下睁开,凌厉的光射过去,手摸向枕下,却摸了个空。思绪回笼,才想起昨夜,原来他歇在小檀这里。如此想着扭头便看见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小檀。
隔着帐子,半夏轻快地言语中带着开心:“二少奶奶,卯时了,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小檀应了一声,有点欢喜有点害羞地说道:“夫君你再睡一会,我要去给母亲请安了。”
徐砚看着她,想起昨夜,别过脸去,低声嗯了一声。等小檀穿戴整齐,徐砚靠着迎枕,突然说了句:“今晚我和你一起用膳。”
寂静的清晨,小檀走了千百遍的请安路,廊下熟悉的景观却与众不同起来,空气是清新的,微亮的天幕是欣荣的。
半夏叽叽喳喳像是百灵鸟:“二少奶奶!你是不知道我昨晚上刚忙回来就下了一跳,二爷竟然让我熬姜汤!二少奶奶,你昨晚怎么着凉了?睡得昏昏沉沉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二爷给你喂药呢。”
小檀倒是不知道这事,头虽然还疼着,身上虽然酸困,可盛大的欢喜几乎要把她淹没。他们昨晚上……
“二少奶奶,你脸怎么红了!”
小檀只觉得半夏一惊一乍,她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和徐砚同床共枕的模样,像是无数个寻常夫妻一般,他愿意和她同床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终于被他接受,日久见人心,她是不是终于捂化了他们之间的坚冰?他们之间是不是终于能够像寻常夫妻一样,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今晚我和你一起用膳。”
小檀忍不住傻笑,他昨晚愿意和她同床,没有怪她,还约定和她一起吃饭,她心里像是被浸在蜜水中,暖暖的,甜甜的。
“二少奶奶!”半夏突然放低声音,“二爷终于愿意来我们院里了,那你是不是很快就会怀宝宝了!”
小檀打了个颤,手条件反射地摸上自己的小腹。如果她能有个像夫君一样的孩子。哪怕只是想想有这般可能,她就要被这幸福感昏了头。
伺候着老夫人用完早膳,嘉兴郡主竟然没有为难她。
老夫人有些不耐:“小檀,你不要再干扰砚儿纳妾了,这可是延绵子嗣的大事,等随圣上秋狩回来咱们就把这事定了吧。”
大周以武兴国,国朝每年秋都会在西山围场举办,这是九月里的大事,尤其今年,听闻还有金国使者来参加,更是要办出国威。
秋狩不仅是王公大臣,各路兵将参与的,大周太祖打天下时,太祖皇后是有名的巾帼女将,国朝安定后,女子并不像前朝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在历年的秋狩中,除了国母,各府千金贵妇也可以共襄盛举。
小檀满腔的欢喜像是沸水中被添了一勺冷水,她垂眸道了声是。
——
小檀回到院中,徐砚已经上衙了。虽然老夫人浇了她一头冷水,可是今日不同往日,昨夜夫君本能袖手旁观,可他竟然愿意和她同床,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不一样了?
小檀随便对付了一顿午饭,头虽然疼着也没有去休息,而是大刀阔斧准备晚膳来。
夫君虽然为人清冷,可却喜欢吃甜的,这还是他们服孝时小檀发现的。守孝时,很多荤腥不能用,夫君瘦了很多,小檀每天都在琢磨着怎么让徐砚多吃点,徐砚话很少,小檀只能暗中观察,见徐砚对甜口的菜肴用的比较多,她就下了心,琢磨学了很多甜口菜。
秋蟹正肥,小檀决定做一品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也不错,酥脆酸甜。平桥豆腐虽然下功夫,但豆腐温补正适合初秋……她琢磨了七八道菜都不简单,光剥蟹粉出来就花了一个多时辰,站起来人竟然有点头晕。
她反手摸了摸额头,有点发烫,得请个大夫看看。正想着,半夏过来请她:“二少奶奶,菖蒲来了,还带着大夫。”
小檀洗了手走出小厨房,菖蒲还是漂亮模样,见她便行了福礼:“二少奶奶,听说昨晚你受了凉,我就擅自给你请了大夫来,你别怪我多事。”
小檀笑道:“这是什么话,你惦记着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大夫把了脉:“内热外虚,少奶奶需要补一补。”说着开了药方。
菖蒲道:“二少奶奶这药要按时喝,别年纪轻轻落一身病。”又问半夏道,“我给二少奶奶的的玉痕膏用完了吗?”
小檀这几日分心哪里顾得上。
菖蒲摇头,叮嘱道:“要一日三次细细涂了,这冬天又要来了,等疼的时候就晚了。”
菖蒲送了大夫离开,半夏对小檀嘟囔:“菖蒲姐姐人虽然冷,对二少奶奶可真好。”
小檀也纳闷,她不自恋,反倒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菖蒲确实照顾自己,守孝那三年,她们之间的相处也不算多。但人家的好小檀时刻都记得,却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她这样想着便入了神,要看时辰惊了一跳,慌张起来忙着做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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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文书档案库里,徐砚正在书架之间游走。
菖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徐砚身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回来了。大夫怎么说?”
菖蒲道:“这点小事你就不用费心了吧。你不过是提了一嘴林先生的旧案,就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文书库,这案子还能查吗?”
徐砚看着卷帙浩繁的沓沓文书,冷笑道:“想用这些困住我,手段也太嫩了点。”
林先生名林拙,是林青芙的父亲,也是徐砚的恩师。从前朝开始林家多出帝师,隆兴十年,林拙为时年五岁的太子崔煜桓启蒙。隆兴十五年,时任户部尚书的郭子安被江西百姓千里血书上告侵吞官粮,皇帝震怒。而帮着江西百姓呈上血书的便是林拙。
然而当年的案子查出,侵吞官粮案的罪魁祸首户部侍郎余丘欺上瞒下贪污受贿,郭子安只不过是个被无辜牵连的糊涂蛋。最终余丘被抄家夷三族,林拙也受了牵连被贬官云南。这个案子说来奇怪的是,赃款最终并没有找出来,说是大硕鼠的余丘家徒四壁,被抄家时他八十岁的老母亲还在纺布还房贷。
菖蒲却摇头:“当年的案子谁不知道疑点重重,可那是皇帝金口玉言判定的,你现在想干什么?翻案吗?这不是打我们皇帝陛下的脸吗?”她说着冷笑。“所以你要找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徐砚却没有接她的话:“小檀怎么样了?”
菖蒲突然笑了:“她好的不得了。”
——
小檀却感觉不太好。她忙了一下午备菜做菜。等喝了半夏熬好的药,头疼缓解了,但整个人晕晕沉沉的,半夏劝她休息一会,但她却十分亢奋,根本停不下来。
临近傍晚八仙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小檀心满意足地看着满桌的菜,翘首以盼等着夫君归来。
夫君会对她说什么呢?会不会向她解释纳妾的事?她也不是非要反对夫君纳妾,可不纳妾本是夫君原本答应了的,若是夫君哄哄她,说不定她就松口了。
或者夫君想要听昨晚发生的事。她要好好给夫君解释清楚,当年下药的事她不能说,可昨晚上她实在防不胜防,夫君应该不会怪她。小檀傻笑,毕竟夫君愿意和她同床了。想起昨晚上,小檀脸有点烫。
她想着能不能劝一劝夫君回来和她一起住,夫妻哪有分开睡的?老夫人急着催她生孩子,她也想有一个像夫君一样的宝宝,无论男孩女孩都好,她一定会做一个好母亲,好好对他,不会像她娘一样。
想到她娘,小檀有点分神。娘有一段时间没有向她要银子了,弟弟这段时间也没有惹了事求她善后。
小檀抿着嘴笑,她快乐地想要哈哈大笑,可害怕惊破了这些日子的美好!
“少奶奶。”半夏犹豫着打断发冷的小檀,“很晚了,二爷还会回来吗?”
小檀醒过神来,已见繁星满天。她哑着嗓子问:“几时了?”
“亥时刚过。”半夏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过,她今天感受着主子的欢欣,感受着主子扳着指头数时间的期待,此时不知为什么却有点想哭。“少奶奶,不行你先吃点东西吧。”
小檀一直没有感受到饿,此时却感受到胃里有点空,甚至着空洞瞬时间从胃里席卷到身体各处,她问:“二爷没有派人回来说一声吗?”
半夏哽咽着摇头。
小檀却笑着安慰她:“傻丫头哭什么,夫君一言千金,他没有回来也没有派人报信肯定是耽误了。我现在不饿,我再等等吧。你先去休息吧,明个还要早起呢。”
半夏慌乱地擦了擦眼睛,摇头道:“我不累,少奶奶,我陪你一起等。”半夏在心中哀求上天。老天爷行行好,让二爷赶快回来吧,哪怕派个小厮传个信让少奶奶安心也行啊。
可她心中的哀求没有人听到,所盼望的人也没有回来。
满夜烛泪点点,不是相思泪。
是奢求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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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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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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