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小檀没有早起去伺候老夫人用早膳,她病了。在熬了通宵后,她只等到了来势汹汹的病情。
她高烧三天,每天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只知道外面在忙碌着准备去秋狩的行装。秋狩老夫人年纪大,是不用去的,嘉兴郡主嫌她累赘,盼望着她的病情加重。可小檀天生和她作对一般,在秋狩前一天,小檀的病好了。
徐砚自从那日上衙后就一直没有回家,那日的约定仿佛水中月一般缥缈,小檀甚至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半夏却因此愤愤不平,她一边收拾着去秋狩的衣物,一边抱怨道:“二爷真的是,他难道不知道少奶奶生病了吗?还是探花郎呢,那什么孔子不是说言必果吗?”
半夏是小檀除服回府之后府里分来的丫鬟,可以说是被发配来的丫鬟。去年冬天,半夏因为母亲生重病拿了府里半根人参被厨房的嬷嬷发现了。是小檀阻止了要把她送官去的嬷嬷,还给半夏娘请大夫送补品。半夏很是感激,说了一堆“少奶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意为少奶奶豁出命去。”
小檀笑了:“什么言必果,是言必行,行必果。”
半夏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奴婢没有读过什么书,可也知道说出来的话要做,何况二爷还是少奶奶的夫君!”
“好了。”小檀打断她,“快做事吧,小心祸从口出。”
半夏愤愤地收拾衣裳去了。
小檀病恹恹地倚靠在榻上,病去如抽丝,她提不起精神。对于徐砚失约的事,她心中却诡异的很安定。而不像是他们夫妻同床之后,那种浮在半空的欢喜像是泡沫一般终于碎了。她在回想那晚漫长的等待,甚至荒谬地觉得这种冷遇才是徐砚理所应当对待她的态度。
她轻轻抚摸着青玉印,上面的刻字因为无数次的抚摸而变得温润。她有点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半夏给她倒了杯药茶,问:“少奶奶,你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别张扬,要低调,谨小慎微处处忍让。这才是她的处事准则。
“穿真红吧。明天是个吉日呢。”
——
第二天正应了钦天监所言的天朗气清正好出行,小檀东西少很快收拾了。她把青玉印悬在腰间,晃了神却不想回想当时的承诺。
小檀怕耽误事早早就出门了,车马早就候着了,长长的车队,嘉兴郡主竟然也早早地来了,正和魏国公徐硕说些什么。
不知徐硕说了句什么,嘉兴郡主捂着嘴笑了,小檀暗忖,他们夫妻二人当得起郎才女貌般配极了,可有人就不知道珍惜。
她走过去给大哥大嫂请安。
徐硕人很宽厚:“二弟呢?”
她不知道。
自古夫为妻纲,徐砚没有给她汇报行踪的义务。可她名义上是徐砚的妻子,总难免被问及他的去向。这个时候她最是难堪。
小檀病的这些日子总是把自己挣脱出“小檀”这个人的身份,设身处地的为徐砚考虑,感受徐砚的感受。如果她出身名门,惊才艳艳,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自己却被一个低贱的奴婢用下贱的手段缠上了,她会怎么对待这个奴婢呢?
大概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吧。
这样想来,徐砚这人不愧是端方君子,对她这个恶人竟然还恭谦有礼,真是难得。
小檀还没说话。一阵马蹄声出来。
背对着晨光,穿着半新不旧藏青色袍子的徐砚骑马而来,阳光似乎偏爱他似的,缠绵地在他发梢跳跃。临近了,他利索地翻身下马,走过来和小檀肩并肩。
“大哥,公务耽搁了。”徐砚言简意赅,“咱们快走吧,莫耽误了吉时。”
瘦了。条件反射般,自从徐砚出现小檀就没有移开目光,不知道是什么公务,他看着眼下青黑,人很是憔悴。
“来得及。”徐硕道,在场的都看出徐砚的状态不佳,关心了几句,女眷分开上了马车,兄弟二人并肩骑马。
西山围场旌旗猎猎,每个府上都有自己的营帐区域,虽然行程不远,但是行路人倦,他们来的算早,徐硕便先分了营帐暂且休息。
小檀却不怎么累。徐砚来了围场一眨眼人又不见了,或许给旁人交代了。小檀心有点抽抽的疼,像是没睡好的心悸。
她觉得营帐里闷,吩咐了半夏好好收拾,自己出去走走,怕惊动了贵人,只捡了营帐后的小树林慢悠悠地逛。
林木葳蕤,但秋意似乎悄无声息地已经到来,树叶枝梢浸染了黄色,阳光透亮,小檀放空心神,深吸几口气,顽皮地踩着阳光跳跃。
“……你竟然敢偷偷来围场,孤要告诉父皇治你的罪!”
“不、不是,太太太太子,是皇上恩、恩准、我来的。”
小檀闻言已经来不及闪躲,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个背对着她,器宇轩昂,称孤道寡。她小心地往树后躲了躲。迎面低头的男子身着简单的灰衣,弯着腰哆哆嗦嗦,像是请罪的奴仆。他人虽然个子很高,但很瘦。
“你看你穿的像什么样子。”太子道烦躁地踢了他一脚,“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你——丢人现眼!”说这又是拳打脚踢
小檀有些不忍,一国太子竟然这么对待……太监还是侍卫?
那人熟练地抱着头,避开了要害,但还是被打的反倒地上,很是狼狈。
“穿上你的太监服去!”太子说道 ,“在宫外也要守规矩!”
原来是个太监。
小太监哆哆嗦嗦送走了太子,一会儿,竟然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
小檀想起自己弟弟,和小太监差不多一样的年纪,却已经是家里的混世魔王,吃喝玩乐尽是惹事,她习惯了为弟弟善后。同样的年纪,她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擦擦吧。”小檀递了锦帕过去。
小太监吓了一跳。
小檀见他愣愣的,叹了口气,把锦帕塞给他。见他跪坐着,顺势坐在他旁边。
小太监有点慌张:“我我我我——”还没说完,他肚子里唱起了空城计。小太监脸刷的红了,“我、好久没没没没、吃饭了 。”
小檀有点不可思议。她拿出荷包里的菊花饼,这饼小巧玲珑,酥香可口,是她特意做的。参加过宫廷活动的都知道,吃喝不定时,挨饿忍饥还好,就怕在贵人面前失礼。这菊花饼一口一个,既好吃又方便不惹眼。
她拿出一块饼,她一向谨小慎微,轻轻一掰酥皮咔嚓,里面的鲜花丝的清香随之炸开。小太监肚子的轰鸣更响了。
小檀咬了一口,把另一半递给他。她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仿佛方才没有看见小太监的狼狈:“吃点垫垫吧。”
小太监不设防接过了,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竟然好吃的都不结巴了。
小檀想说些什么,可她位卑人微,只能安慰地给他一条锦帕,一袋糕点罢了。她把装着糕点的荷包递给小太监:“天大地大,吃饱饭最大。”
——
小檀离开后不久,小太监慢悠悠地吃着菊花饼,他身后传来脚步,他没有回头便道:“你夫人的手艺真不错。”说话竟然没有丝毫的结巴。他人站得笔直,像是一棵孤松。
徐砚沉默地拱了拱手。
——
吉日在第二天,秋狩前有一个秋弥宴,吉时巳时。小檀一早便穿戴好吉服,伺候在嘉兴郡主的帐前。
昨晚她和徐砚并未分帐,两人虽然同床共枕,但是徐砚早出晚归,他们硬是一句话都没有。
小檀只是有点茫然,她喜欢了徐砚那么多年,到此时心里只剩下空落落的。
在外人面前,嘉兴郡主到时没有刁难她。她像个影子一般跟在嘉兴郡主的后面去往中帐。
国朝自来风气开明,秋弥宴更是祖宗传下来的同帐。嘉兴郡主言笑晏晏的和各路夫人打招呼,几位贵妇人一如既往地对小檀熟视无睹。
小檀习惯地不语,干巴巴微笑着站着嘉兴郡主身后,她不能低头不能左顾右盼不能离开——不能不合时宜给侯府丢脸。不然她就要被老夫人惩罚。
“弟妹,那不是林家青芙小姐吗?”嘉兴郡主突然问道。小檀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不是徐大人吗?”一个夫人笑道,“没想到林小姐和徐大人站在一起那么般配。”
竟然是丝毫不顾及她的脸面。小檀右眼皮跳了跳。林青芙也看见她,竟然向着她走过来。徐砚纵容一般跟在她身后。
“林小姐怎么能来这儿?”
“听说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一个罪臣之女……”夫人们窃窃言语未尽,因为林青芙已经走上前来。
“各位夫人吉祥。”林青芙笑着请安。“见过郡主。”之后才亲昵地看向小檀,“嫂嫂原来在这呢,可让我好找。”
小檀有点不适应:“有什么事吗?”
林青芙笑笑:“砚哥让我跟着你坐。”说着徐砚已经走上前来。
徐砚给各位夫人行礼后,没有什么顾忌地说道:“青芙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劳烦你照顾。”
竟然对自己的发妻说劳烦!小檀看见她身边的夫人们心照不宣的交换着视线,看来京中又兴起她的谈资,她在心中苦笑,只觉得难堪。
几位夫人吃够了瓜,兴致勃勃地走开了,小檀笑笑:“放心吧夫君。”
林青芙已经亲亲热热地挽上她的手臂,嘉兴郡主看不惯她的样子:“林小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不知廉耻地和有妇之夫站在一起?”这话说的含酸拈醋的。
林青芙可不惯着她:“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砚哥是你二叔而不是其他什么人吧,你这话让人听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砚哥的夫人呢。”
嘉兴郡主一下子脸红了,不知气的还是羞的:“放肆!”
徐砚呵斥道:“青芙!”
林青芙俏皮地吐了吐舌尖:“好了好了,郡主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小女子一般见识啦。”
嘉兴郡主脸上挂不住,又想多看几眼徐砚,犹犹豫豫地不想离开。
林青芙却打量着小檀:“嫂嫂,你今天可真美。哎,你腰上挂的这是什么?”说着便要去够她腰间的青玉印。
小檀慌张退一步:“没什么稀奇的,是个小玩意罢了。”
嘉兴郡主却捂着嘴刺声笑道:“林小姐可不知道吧,这玉印是二叔亲手刻的,这可珍贵得很呢!”
“是吗?”林青芙更加好奇,“嫂嫂可借我瞧一瞧?”
小檀不好拒绝,犹豫着摘下青玉印小心地递给林青芙。
林青芙把玩着看着上面的刻字:“天啊砚哥,你竟然有这么手巧的时候。”
徐砚沉默地像棵孤松。
林青芙突然道:“嫂嫂,这青玉印我还挺喜欢的,送给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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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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