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中帐的帷幕缓缓被宫人拉开，远处鼓角声洪亮悲壮，威武的骑兵们举着猎猎旌旗策马而来，在宫人的指引下，各府女眷纷纷入帐，男女虽不分帐，但不同席。女眷居左，帷帘坠下隐约见人影。
小檀的席位被安排在了末尾不起眼处，魏国公府原本就江河日下，何况她本来的出身。
小檀是不在乎这些的，她呆呆地坐在席位上，看着礼部官员宣读着什么，声音却不过耳。
她脑海中还反复着方才发生的事。
“这青玉印送给我可好？”
小檀本是不善于拒绝他人的性子，闻言却脱口而出：“不行。”
林青芙委屈地看向似乎心不在焉地徐砚：“砚哥哥，是我不好。是我强人所难了，虽然我很喜欢这个小印，但是也不能横刀夺爱。砚哥哥，要不你再替我刻一个吧，这就两全其美了。”
“不行。”徐砚道，眼中似乎带着厌恶，他对小檀说，“一个不值钱的小印罢了，只是我随手刻的，你要是喜欢支些钱去珍宝阁再买，这个印就给青芙吧。”
一个不值钱的小印罢了。小檀苦笑，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长毋相忘”，结果摸了隔空。哦对，青玉印已经给林青芙了。
她习惯地看着这印傻笑，习惯地把玩着小印等徐砚回来，就像习惯地喜欢着徐砚一样。
为什么当时徐砚要送给她一个不值钱的印呢？
隆兴二十六年的春天久候不至，四月的倒春寒寒气逼人。刚被圣上钦点为探花郎的徐砚踌躇满志，还未大展宏图，生母李氏便离开人世。
小檀也是嫁入侯府才知道徐砚并非魏国公老夫人的亲生嫡次子。
李氏去世后，按例徐砚应为生母守孝一年，于是徐砚寻了后山草堂，素衣守孝。
刚到草堂一个月，府中的月银便断了，饮食衣物也断断续续不再及时送来。一天黄昏小檀给在书房的徐砚送汤茶。
守孝中的徐砚瘦了很多，小檀变着花样给他做饭，想着能让他多吃一口。
徐砚正在刻东西，一个品相一般的青玉这段时间让他快消磨殆尽，小檀觉得心疼，一个月前他还是惊才艳艳的探花郎，现在只能失意的坐着打发时光。
小檀动动嘴想说什么，却叹息一声转身要走。与其劝他，不如想想怎么做些好吃食哄他多用点。
“你——”徐砚突然开口，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开口说话，声音沙哑晦涩。
小檀回头，有点惊喜：“怎么了，夫君?”
“你想离开吗?”徐砚清了清嗓道，“我可以安排你离开，你放心，公主府不会有人追究，你可以自由。”
小檀一愣，自由?被娘打着逼着学厨时，被府上丫鬟排挤时，被主子克扣惩罚时，她总想着哪天她不再为奴为婢，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抬眼看着削瘦的徐砚，他正在刻一方小印，似乎一直不满意，皱着眉头。
“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小檀眨眨眼，想到是徐砚把她从公主府的火坑里救出来，“你不会洗衣做饭，也难以赚钱养家，府上又断了供应，我要是走了，就剩你该怎么办?”
“我这么大人了，还能饿死不成?”徐砚失笑，抬头却一愣。小檀双眼含泪：“他们欺负人，明明你是侯府少爷，明明你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他们却敢这样子对你，这就是欺负人呜呜呜。”
徐砚一愣。
小檀却越说越清楚：“我不走，我要是走了你吃不饱穿不暖，你还怎么读书做官?他们肯定是打的这个主意，给你断钱断粮，让你为五斗米蹉跎，让你不能再入朝为官!我要留在这儿，帮你东山再起!”
徐砚觉得好笑，一个小丫头要帮他东山再起，他要拒绝他，他甚至能讽刺几句。可是他莫名地没有，他只是低头继续刻着章：“你这激动做什么?不愿意走就不走。”
小檀连书房都不愿意走了，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前：“你为什么想要我走?你是不是想纳妾另娶?”
“胡说什么呢。”徐砚淡淡道，“我才不会纳妾。”
“真的吗?”小檀十分开心，她出身不好，原本徐砚是被逼着娶了她，男子多情，万一他再纳个身份高贵的贵妾，她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
“你说话算话啊！”小檀激动道，“不行，口说无凭，你得给我个凭证。”
徐砚不知为何竟纵容了她：“好啊，这个印就做凭证好了。”
小檀虽然欢喜，但还是嘟囔：“一个印怎么证明，上面又没有字。”
“长毋相忘。”徐砚淡淡说道，“那就刻个长毋相忘吧。”
小檀一时陷入旧事，一时思绪又飘忽回来。原来她心心念念的承诺，原来她心心念念的在乎的人！她以为她的心应该碎了裂了，可她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丝毫不想要落泪，甚至想要发笑，不知道是笑自己的痴心妄想，还是笑自己——傻！傻！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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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芙坐在小檀侧后方，她看着小檀心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
礼部官员念着的王朝千年万年的祝词已经到了尾声，下一个环节是帝王猎鹿分食众人。内侍们早已经准备好了弓箭，饿了一天的鹿已经就绪。隆兴帝却摆手拒绝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的弓箭：“太子也到了该为父为国分忧年纪。”
太子猎鹿！
满殿哗然。
先帝长寿，隆兴帝近三十才闯出腥风血雨后即位，如今在位又已三十年。皇帝多子，在潜邸便生子十多个，可惜皇子多早夭，如今的皇子是隆兴帝践祚之后再论的序齿。太子行二，居长，四皇子是皇后养子，占嫡。其他成年皇子六位，成年公主只有一名掌珠。皇子们除了口吃的七皇子外，是各有千秋。皇帝更多疑，虽然定了太子，但是尘埃未定，各皇子也是各显神通讨皇帝欢心。皇帝一向善用帝王之术，何曾如此给过太子优待，只见皇子席中太子躇踌满志，四皇子皇子神色不明，其他皇子脸上各有异色。
林青芙看着台上热闹，趁无人注意，悄无声息装作更衣摸出殿去。
某一处不起眼的营帐，里面杂物橫陈堆得乱七八糟，靠里面有一处铺着床褥，竟然是住人的营帐。
林青芙像是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在角落烧水的菖蒲已经警惕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
林青芙大大咧咧：“怕什么，要是外人小文子他们早就预警了。”
菖蒲斯斯文文地行礼：“林小姐。主子他们不在。”
“没外人就不用演了吧菖蒲姐姐。”林青芙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苹果，咔吧咔吧啃了起来。“大早上的就催我过来，连口水都没喝。”
菖蒲给她倒水：“你不该这个时候过来。”
“戏台子还没搭好，我去唱什么戏？”林青芙喝水，刚离火的水烫，她龇牙咧嘴的，烫了一下才像个老头一般边吹边喝。“你说徐砚这脑子咋长的，他怎么算到老皇帝会让太子猎鹿？”
菖蒲没有回答，也不用她回答。
林青芙话多得很，絮絮叨叨的：“做名门淑女可真难，正常话都说不了几句。哎，菖蒲，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江南？”
“等你和二爷大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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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