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耍帅(师父)

白仙仙收回视线,手指继续顺着师父的发丝慢慢往下捋。嘴里的小曲没停,又哼了一遍。

“你哼的...”师父闷闷的声音从她膝盖上方传出来,“还挺配这雨的。”

他手掌撑在榻边,支起身子坐起来。后脑勺离开她腿面的那一刻,白仙仙膝上那片被压了许久的暖意一下子就凉了。她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捋发丝的弧度,愣了一息才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

师父没站起来,就那么在榻边盘腿坐着,右手往袖口里一探。再出来时,指间已经多了一张琴。

是一张木纹素净的七弦琴,琴身窄长,漆面温润,弦是淡银色的,细得像几缕月光捻成的线。白仙仙没见过这张琴。她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张开又抿上,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她从围廊地上爬起来,乖乖退到蒲团边跪坐好,双手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师父把琴往腿上一搁,琴尾抵在榻沿,琴首翘在他膝盖上。他右手食指勾住最细的那根弦,轻轻一挑。

一声极轻极细的颤音从弦上荡开来,像一滴露水从竹叶尖上滑落。那声音不亮,带着木料共鸣的温润底子,在灶房里飘了一小圈,然后顺着窗口飘出去,叠在外头密密细细的雨声上。

他左手按弦的手指松松地搭着,右手在七根弦上东挑一下西拨一下,每个音都不紧不慢,中间的空当被雨声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手指动得很慢,指腹按弦时压下去,琴弦在木面上轻轻一颤,蹭弦声像猫的舌头舔过掌心。

白仙仙跪坐在蒲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手指看。那双平时捣鼓小道具、写字、揉她头发的手,搁在琴弦上忽然就变了一个模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在,是他手指的延伸,是呼吸的另一半。

窗外的晨雾已经从竹林漫到了灶房檐下,灰白的雾气裹着细雨,把整座山泡成了一团模糊的水墨。

师父侧脸的轮廓映在雾气氤氲的窗纸上,帅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师父低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拨弦的动作停了。

白仙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蒲团上滑了下来,侧着身子蜷在灶房的地面上。膝盖微微曲着,手叠在脸颊下面当枕头,布裙散在身边,整个人像一只被琴声晒软了的小猫。

她的眼睛半眯着望他,瞳孔里映着光,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师父瞧见她这副样子,灵机一动。他把七弦琴往旁边一搁,忽然抬手指天。

指尖破开灶房屋檐下的那片雾气,往头顶灰蒙蒙的天幕上一点。

白仙仙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嘴唇动了什么,窗外哗地裂开一道白光。那道光从穹顶直劈下来,把整座清仙山的轮廓照成煞白,竹林、山门、瓦脊在那一瞬全部失了颜色。

紧接着雷声灌进来,不是远远滚来的闷响,是贴着耳朵炸开的,灶房的窗棂被震得咯咯响,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矮下去半寸。

雨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往下倒。瓦片上的雨声不再细密,噼里啪啦砸在檐上,竹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山间雾气被雨水撕碎,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轰轰烈烈的雨幕。

白仙仙吓了一跳。她身体缩紧了一瞬,手指攥住裙布。

师父的手从天上收回袖口,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一样她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下半截像个葫芦又不像葫芦,上半截长了一截木柄,琴弦是铁的。

他一只脚踩上榻沿,把葫芦似的木面往膝头一搁,五指张开按住那几根弦。

然后他右手猛地一扫。

嗡嗡的铁弦声从师父掌下爆出来,粗粝、狂放、没有任何缓冲地撞进白仙仙耳朵里。刚才七弦琴的温润颤音被这股子野蛮的节奏撕得粉碎,师父的手指在铁弦上翻飞,节奏又急又凶,脚掌在榻沿上打着拍子,整张榻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的头发散了。松松束着的发髻歪到一边,几缕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被从窗口灌进来的雨雾打得半湿。月白仙袍的袖子被雨水浸透了,贴在手臂上,透出底下手臂轮廓。

他低着头弹,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眼底全是放肆的笑意。

白仙仙忘了自己的姿势,忘了呼吸。雷声在她头顶炸,吉他声灌满整间灶房,师父踩榻弹奏的身影在她瞳孔里剧烈地晃。她的心跳被师父扫弦的节奏拽着跑,太快了,快到她的胸腔装不下。

她从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不像是平日跳脱爱闹的那个师父,不是夜里低声碎念哄她睡觉的那个温柔嗓音。是狂风暴雨里的一道雷,劈下来就劈下来了,没跟任何人商量。

她小声地嘀咕,被新一轮的弦声和雷声吞得干干净净。

师父的手五指刚从握拳的状态松开,悬在袖口外面。窗外那片泼天泼地的雨幕在那个握拳的动作之后,忽然就收了。

倾盆的瀑布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龙头,水势一瞬间塌下去。

竹瓦上噼里啪啦的巨响在几息之内弱下来,从砸变成敲,又从敲变回密密细细的沙沙声。

竹林里被暴雨打歪的竹竿还在晃,叶片上积的雨水顺着竿子往下淌,滴在泥土里。

灶房里的空气还湿漉漉的,从窗口灌进来的雨雾沾在白仙仙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她眨了眨眼,把那几滴细密的水珠眨掉,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师父还举着的那只手上。

她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刚才被吉他声拽着跑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可她看着师父那副随手关水龙头似的轻巧模样,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句话。

“师父,”她声音软软的,侧躺在地上没起来,脑袋还枕在自己叠着的手背上,“早上不是说过嘛?”

师父转过来的脸上表情滞了一瞬。他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随即收回来搁在吉他琴面上。

白仙仙望着他,眼睛半眯着。她语气不急不缓,把师父早上那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修为通天彻地也当顺应天道,不可违逆自然规律呀。”

他别过脸去,咳了半声,咳得又假又用力。转回来时他已经重新绷住了脸,双手抱在胸前,吉他被夹在胳膊肘和膝盖之间歪歪斜斜地挂着,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

“这个嘛...”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现编的,“为师方才不是召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是借雷。”又点了一下,“雨势骤增那纯属意外,为师收回来,那才叫顺应天道,对不对?”

他低头看她,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白仙仙躺在地上没动,只是抿着嘴,从鼻子里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哼软得没有半点反驳的力道,倒是把她自己逗得偏过头去,把半边脸埋进交叠的手背里。

师父绷不住了。他笑出声来,伸手过去揉了她脑袋一把,力道轻得像一朵蒲公英。

“了不得了啊,”他收回手撑着榻沿站起来,吉他随手搁在案上,低头看着还蜷在地上的白仙仙,声音里全是软绵绵的笑意,“敢拿师父的话堵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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