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3

桓灵初听罢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起伏,他略略垂眸,只有一句:“果然。”

自通天塔醒来后,桓灵初就想起了前世的全部记忆,沈朝宁与上一世的差别着实太大,她不仅成了修士,还入了绛仙门,再加上在黄门时种种反常的表现,都不得不让他有所怀疑。

后来在仙舟之上的试探,虽是有意也是无心,但其实他并不想知道答案。

“不过阁下有句话说错了。”桓灵初一抬头,亭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但不像刚刚那样风势迅疾,而是温和许多,“我从来没有过选择。无论前世今生,我于她都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路人,阴差阳错地相逢共行了一段路,这是我的幸运,对她来说,却只是灾难。”

天目老人摩挲着手中的酒盏,许久不语。

前世的沈朝宁对他大抵是有好感的,但也仅止于此。后来万仞山庄横遭突变,七十二庄一夜俱亡,纵然不是他所为,也是因他而起。她对他心存芥蒂,再正常不过。

而对他来说,在桃林秘境的那一年,虽于他漫长的人生相比仅仅是沧海一粟,可那段明快的时光,在他整体色调偏晦暗的岁月却显得如此特别。

桓灵初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他也不在意,就算当她是个独特的故人也好。且他身负累世杀业,又被魔尊之印选中,本就不可能再过安稳的人生,还留在绛仙门,只是为了替她还愿。

上一世她曾说过,若说有遗憾,只有无缘修道这一样,这辈子不论她是如何得了机缘,他都会帮她实现愿望,把欠她的还给她,偿了自己的心魔,从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桓灵初默默念着这四个字,垂下的长睫在眼底投下阴影,恰如他混沌不明的心绪。

他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可是越与她相处,就越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牵绊着他,扰乱他心志,让他无法做出正确的决断。

风停了,雪也停了,桓灵初抬起眼,看到一碧如洗的天空如同尘埃一样化作一粒粒散去。

天目老人也瞥了眼外面的异动,轻笑道:“我早说这里困不住你,你身上有魔尊印,时候一到,万般幻象都会散去。”

桓灵初只道:“他们二人呢?可有危险?”

天目老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笑着说:“那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不过你也无需担心,那位秦少君性格坚毅,又是天选之子;而另一位沈道友古灵精怪,自来擅长剑走偏锋。这二位都不是能被幻坛轻易困住的人,让他们早些面对各自心魔,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说罢,天目老人又看了看外面已然消散大半的景象,留下最后一句话:“你比我想象中更通透,将来会发生的事,我且拭目以待。”

言毕,天目的身形也随着幻境化作轻烟消散而去。

白雪皑皑的桃林秘境彻底退去,桓灵初置身于一片空地上,而方才的祭坛,亦是不见了踪影。

*

火光烈烈,照在沈朝宁带血的面容上,不知是血的缘故,还是这火焰,她比往日还要白皙几分,像从地狱深处游荡而来的恶鬼。

沈朝宁只觉得心脏的地方像是被铁丝一样的东西纠缠着勒索住,痛得快要呼吸不上来。

意识不断沉沦,像要将她永远留在绝望铸就的无间地狱。沈朝宁心口又痛又闷,她偏头看向掉落在地上的火凤离火簪,手摸索着伸了过去,指尖上的血沾到了簪子上,与火红的凤凰遥遥相应。

修道最怕的就是心魔,但这也是每个修士必然会面临的难题。所以剑宗看重品性躲过根骨,不是没有道理。

“我救不了你们……”沈朝宁喃喃,她泪眼模糊地看着手中的凤簪,头一次生出近乎想要放弃的念头,疲惫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似乎想要将她吞没。

永远留在这里吧,和那些因她而枉死的人一起。

有个声音这样告诉她。

沈朝宁慢慢闭上了眼睛,从未有过的疲倦袭上心头,她太累了,以为重生就可以改变一切。

沈朝宁将手搭在了眼前,遮住双目,也遮去那些映天的火光。

她紧紧咬着唇,生怕自己哭出声一样,眼泪却像线断了线,不受控制,怎么止也止不住。

是的,她救不了他们。

开始还是隐忍的啜泣,到了后来,再也抑制不住,她就像在外头受了欺负的小孩子一样,不顾及形象地嚎啕大哭。那些阻塞在她心脉的眼泪终于像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心口的绞痛过了头,反而变得麻木起来。

她当然可以放任自己的意识就这样沉沦下去。

可是甘心吗?

她连虚空塔都闯出来了,费尽多少心思才筑基成功,难道真的要在这里被自己的心魔所困住?

她好不甘心。

不,别想困住她。

别想。

沈朝宁慢慢攥紧了手,令凤簪刺入掌心,用那样的痛苦,来对抗逐渐沉沦的意识。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还穿着早上红玉为她换上的荼白绣玉兰长裙,上面撕裂了许多口子,被鲜血污得早看不出本来的面貌,有她的血,更多的则是其他人的。

沈朝宁视线模糊地望着远处的火光,捂着搅作一团的心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她好像凭空生出一股莽气,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触底反弹,对于面前的痛苦突然不再那样惧怕了。最坏的结局也不过就是留在这里了,留在困扰她许多时候的那一幕,如果离不开,那就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走着,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走。身上的伤好像忽然不痛了,那绞着心脏的负罪感也渐渐穿过了她。

去看看吧,亲眼再去多看几遍,好过总是做梦的时候来,一遍又一遍让她良心不安。

再一次摔倒,沈朝宁没了力气,她微喘着气,摇摇晃晃想要起身,却见眼前的世界像尘沙一般涣散而去。

沈朝宁一怔,慌不择路地向着那远在天边的火光跑去,可是命运又好像是总是在捉弄她,想要逃避的时候怎么也逃避不开,想要面对,却又硬生生消失在她面前。

终于在一步之遥的距离,那火光也如周遭其他景物一样化作了摸不到的尘埃。

沈朝宁扑了个空,再一次重重摔在地上。

她颓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一时仍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头顶有阴影笼罩过来。

沈朝宁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水。

那人已经屈膝半跪在她面前,他递来一方帕子,眉目还是熟悉的清冷疏离,却又有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桃林里的身影不期然重合在一起:“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过去,沈朝宁眨了眨眼,忽然又有眼泪漫出,她哭着扑进了桓灵初的怀中,含混不清地念着:“阿昭,阿昭……”

桓灵初悬在半空的手一怔,黑眸似有什么闪过,但很快没有踪迹。

他仍由沈朝宁前言不搭后语地哭诉着,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又觉得他们之间不应该这样。

终于沈朝宁哭累了,又或许是应激到一定程度没办法再继续下去,她扯着桓灵初的衣袖的手渐渐松开,就这么靠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桓灵初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将怀中没有知觉的人抱住,他下颌轻轻抵在她发上,梨花甜而不腻的香气好闻极了,却如烟又如影,怎么也抓不住。

拘着一缕残魂,百年来不肯仍其消散的人是他,一厢情愿的也是他。

怀中的人昏睡过去仍是不得安宁,微微抖着,桓灵初下意识抱紧了她,心上仿佛有羽毛似的物件轻轻划过,留下了痕迹,又好似什么都没有留下。

桓灵初闭了下眼,片刻再睁开时,黑眸深处已经一片寂然,清明无物。

他抱着沈朝宁起身,正要带她找个隐蔽些的地方疗伤,忽然怀里的人动了动,嘴里念念有词:“阿昭……”

桓灵初默然,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声。

他垂下眼睫,正要敛起那些不相干的心绪,耳边又传来她轻若游丝的呓语。

“阿昭。”她说,“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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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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