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多留两日，沈朝宁不想再委屈自己，幸而白天留宿的人不多，很轻易便定下了两间房。

驿站来来往往过客不断，两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趁着这段时间，沈朝宁着实打听到不少消息。由于大阵破除，上州目前的状况十分混乱，魔修魔族接连入侵，那些规模尚小的修仙门派最先扛不住，有一部分见风使舵，转投魔修门下，另一部分誓死不屈，结果便是遭到了灭门打击，侥幸存活者不足十一。

这样残忍的行事作风，不免让沈朝宁想起了上一世的万仞山庄。原著中道界的至暗时刻到底还是来临了，只是时间却比原作提前了不少，秦昼这个救世主还没成长起来，桓灵初也并未被逼走无忧城，未来怎么发展当真是扑朔迷离。

如今无论散修还是道修，皆是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好在凡州的护境大阵尚未被破，灾难仍未波及过去，不过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被魔修踏足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上州自来庇护凡州，若是上州撑不下去，凡州迟早是无忧城的囊中之物。

至于法器和传送阵的事，有消息灵通者说，是剑宗、玄意门、绛仙门三大门派的掌门真人联手镇魔，破坏了整境的阵法，从而延缓了无忧城魔修源源不断登临的打算。这招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确实也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为今之计亦是无可奈何。

“要我说，在这里真看不到什么出头之日。”驿站里有个大嗓门的散修，许是喝醉了，没轻没重地拍着身边人的肩膀，胡咧咧道，“倒不如去投奔魔修，反正修习心法本也无正邪之分，从前资源掌握在那些名门正派手中，不准这个不准那个的，你我也只好照办，现在不一样了，说不定这真是个好机会……”

他越说越没谱，堂中的氛围陡然微妙了起来。旁边有玉女宫的弟子也被困在驿站，其中有个年纪小些的，自幼师长言传身教，哪里听过如此叛经离道的歪门邪说，当即没忍住，一拍桌子怒道：“胡言乱语！就是有你们这种人，才纵得那些魔道无法无天！”

那散修回头看了眼，看是个俏生生的小女修，不仅不起怒意，反而来了劲，调笑道：“是不是胡说，你亲自去外面看看不就知道了？躲在这里算什么能耐，没有这方大阵护着，你这小娘子只怕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一根。”

“你！”

眼见着两方人吵了起来，趴在二楼栏杆的沈朝宁索然无味直起身。

“如何？”桓灵初坐在稍靠后的角落里，这位置够隐蔽，既能一览无余，又不容易被人发觉。

沈朝宁打了个呵欠，摇摇头：“没有他们。”

此处驿站是回绛仙门的必经之路，整整两日都不见秦昼他们人影，也不知是早走在了他们前面，还是耽搁在了后头。

好在今天就能知道答案。

“师兄，我何时可以动用灵力？”沈朝宁回过头，巴巴瞧着桓灵初。

桓灵初伸出手，沈朝宁很自觉地将手腕递了过来，短短几日，两人之间已有了十足默契。

桓灵初点点头，沈朝宁如蒙大赦。她当即划动法阵，感知五仪盘的动向。可令人奇怪的是，五仪盘既不在他们前面，也不算在他们后面，而是另辟蹊径，走了另一条更远的路。

沈朝宁兀自纳罕，一时以为自己感应错了，接连试了两次，结果却没有任何改变。

“如何？”桓灵初见她面有难色，猜测有变。

沈朝宁一五一十讲了。言罢她看向桓灵初：“我们要回去找他们吗？”

桓灵初也看她：“你怎么想的？”

沈朝宁斟酌片刻：“有五仪盘在，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方向，我觉得……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事？”

只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目前的局势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置之不理。

拿定了主意，他们当即往五仪盘所在的方向出发。

有灵力傍身就是好，先前走了一天一夜的路，不出两个时辰便赶上了。

只是越走，沈朝宁越发现不对劲。

这里……他们曾来过。

离近了，沈朝宁终于确定了这个事实。她止住脚步，面色凝重地瞧向桓灵初。

山坳下，不算茂密的树丛之中矗立着小小的村落，不远处那块辨不清字迹的石碑还在，一切恰如昨日，分毫未变。

这正是他们之前留宿的村落。

沈朝宁还记得桓灵初说过这个村子有问题，只不过那日当晚他们看到了同门求救的烟花，所以提早离开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若说凑巧，未免也太过凑巧了点。

沈朝宁看了眼虚空法阵，语气笃定：“五仪盘就在这里。”

桓灵初没说话，只是轻蹙了下眉头。

距离秦昼他们出事那日已有三天，纵然当晚逃到了这里避难，也不必停留这么多日。

难道受了重伤不得不在此休养？

沈朝宁没讲话，却也是一样的想法。她还是比较信任桓灵初的，既然他说过这里有问题，那就不可轻视。

正想着，村子里似乎有人外出，不用桓灵初提醒，沈朝宁就闪身躲在了树后。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对面的情况。沈朝宁放出一道符箓，那符箓飞入半空，风一吹化作点点星芒，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目标之人。

其后她又从乾坤袋取出一面镜子，那镜子不过巴掌大小，鎏金镶银，华贵非常，上面纂刻着如水银般流动的符文，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浮罗镜。

沈朝宁用灵力催动镜面的符文，符文歪歪斜斜如同水滴落了下来，消融其中。镜面陡然一变，映出了星芒照出的景象。

不看不知道，原来从村子里走来的那人也是个熟悉的，正是当日收留他们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打扮与之前别无二致，她左右张望一眼，确认没什么异样，才埋头匆匆往林间走。

星芒也隐退了光芒一路跟去。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林间深处，妇人终于是停了下来，她俯身行礼，态度恭敬，浑然不像一个普通的农妇。

妇人对面那人藏着林中暗处，星芒刚一靠近，沈朝宁就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而来。她呼吸陡然变得沉重，谨慎停了下来。

桓灵初敏锐发觉出她的异常：“怎么了？”

沈朝宁摇摇头，手一攥，那道星芒也如尘埃一般消散在半空。

沈朝宁喘上了这口气，她缓过神来才回答：“师兄先前说的没错，这村子果然有问题。”

刚才她所感知到的，绝非只是寻常高位修士的威压。

这样看来，秦昼他们困在此处，十有八.九不会是自愿。

视线相触及，桓灵初道：“我进去就好，你不必跟来了。”

沈朝宁当然知道桓灵初是为了她好，先前对上尸傀，她着实折损不少，不过能再次动用灵力之后，她发觉自己对心法的掌控好过从前，应当是实战之中，逐步消化了识海之中的屠魔剑谱。

结丹之后沈朝宁便随着师门任务下山，并没有多余的时间闭关内化，实战却无意中加剧了这一进程，她现在迫切需要更多的实战积累。

不过桓灵初也说的对，一切须得量力而行，不能再重蹈那晚逞强的覆辙。

“我留在外面，若是遇上了什么意外，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沈朝宁从善如流道，“还不如跟着师兄一起。”

这话她讲得理所当然，丝毫没有觉察出其中对桓灵初的信任和依赖。

倒是桓灵初怔了下，旋即移开眼：“好。”

确实留在眼皮子底下也放心些。

与上次毫无准备不同，这次沈朝宁细细查看了四周，村子坐落在山坳底部，四面环绕着小山堆，地形蜿蜒如龙蛇，明显是天然方便布阵的地方。

找了一圈，他们终于找到了阵眼。阵眼被掩埋在乱坟之中，无须靠近，就能感知到冲天的凶杀妖邪之力。

这里布的是凶阵。

桓灵初掬起一捧红色的沙土，手一松，毫无黏性的沙粒便从指尖流散：“是七曜凶煞阵。”

沈朝宁眨眨眼：“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七曜凶煞阵，传闻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极凶大阵，拘生魂于此，以练心法。魔修之所以恶名昭著，概因他们修炼时无所不用其极，手段残暴毫无人性，为了功法精进，什么变态恶毒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离渊之战后，魔修退居一隅。因大阵镇守上州，再无这些邪祟容身之地，所以这样的邪道失传已久，也只有无忧城那样的地方才可能出现。

桓灵初简单解释了两句，沈朝宁听得头皮发麻：“以生魂入阵，也得亏这些魔修想得出来。”

“生魂的怨气，远比尸傀更甚。”自然也更助益于那些魔修修行。

沈朝宁联系前后发生的事，生出一种微妙的后怕：“若是我们那日不走，怕是也被用来祭祀这凶阵了吧。”

桓灵初未置可否。他专心察看阵眼，有了眉目之后，祭出一柄尺余长的青玉小剑，钉着一张符纸，飘然落在里阵眼微毫之处。

这次不用解释，沈朝宁一看便知。整座村子都是以这座大阵为基础存在，若是现在破了阵，里面的人有所发觉，反倒不利于他们救人。

所以桓灵初留了法器于此，便于日后需要时再来破阵。

做完这一切，桓灵初抬眸扫了眼日头，在心中算好了时日，方道：“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