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妍刚把南郊新案的卷宗摊开,王贺伟就站在她桌前。
“尸检书面结果出来了。腹部七刀,脚踝骨折,指甲缝里有漆皮。”他顿了顿,“和十五年前那几起,手法几乎一样。”
姜妍盯着照片。死者仰面躺着,嘴角微张——但嘴里没有那东西。
她正要说话,手机响了。珮珮班主任打来的。
“姜警官,今天课间,珮珮和李想抢跳绳,推了她一下。李想摔倒了,鼻子撞到台阶,流了不少血。人已经送校医室了。”
“珮珮没事吧?”
“她没事,就是吓到了。”
姜妍松了口气:“我马上过来。”
到了学校,李想妈妈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三十多岁,脸绷得紧,眼角嘴角一丝褶子都没有,笑起来时肌肉僵硬,明显打过肉毒。她声音尖:“你女儿把我女儿推倒,鼻梁都歪了!这是校园暴力!”
姜妍调出监控。画面里,两个孩子拉扯跳绳,珮珮一甩手,李想没站稳,后仰摔倒,鼻子磕在水泥台阶上,立刻出血。
“双方都有责任,但也出不了是孩子正常的摩擦的范围。”姜妍说,“这样,医药费我们来承担。道歉不可能。”
“给医药费就行?你当警察的,就这么护短?”李想妈妈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投诉你!滥用职权,包庇子女!”
第二天,投诉信真递到了督察科。
高敬池知道后,没多问。下午,他直接去了学校门口等李想妈妈。
他穿了件看上去贵气的大牌风衣,语气客气:“李太太,实在对不住。我爱人性格耿直,不太会处理这种事,您别跟她计较。我和您道歉可以吧?”
李想妈妈眼神在他身上停了几秒,语气变了:“高先生你这么一说,我也挺不好意思……”
高敬池递过一纸袋:“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李想妈妈接过,手轻轻蹭过他手指背,笑了笑。转身就对同事说:“投诉我是不会撤的,让她也尝尝被针对的滋味。”
“什么?你去找那女的道歉了?”回到家姜妍听到这话很生气。
声音很大的对丈夫说:“你知不知道,这种人眼里没有对错的,我们越是道歉,她越是嚣张,你等着看吧,她不会撤销投诉的!”
高敬池很少见到姜妍发这么大的火,他神色有丝不耐烦。
但表情很快就被笑容覆盖,“哎呀,这样的小事你就别生气了好吗?”
要强的姜妍因为这事在单位抬不起头,如今还被丈夫主动去给人家道歉了,她甚至开始掉眼泪。
高敬池对姜妍流眼泪这件事,似乎有些无措,双手茫然,最后只轻轻放在她肩头,试探性的安慰。
他从没见她这样哭过——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让他心慌。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别哭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他向来擅长用行动代替言语。
他俯身托住她后颈,姜妍没挣扎,额头抵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他前襟。
他吻了下去。
一种近乎笨拙的“覆盖”,仿佛想用自己的唇堵住她所有委屈、愤怒和难堪。
姜妍任由这个吻落下,像接受一场迟来的庇护。
之后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对不起。”
这时姜妍手机响了,是法医科,死者邓丽香身上的油漆状的物质中,化验出了新的男性的DNA。
他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恍惚,随即又恢复如常——平静,克制,深不见底。
高敬池带珮珮去她最爱的那家日式拉面店。
“爸爸点你常吃的豚骨叉烧,加溏心蛋,好不好?”他一边脱外套一边问,语气平稳,像在确认一个既定流程。
珮珮坐在角落,没吭声。
高敬池坐下,把菜单推过去:“要不要再加份煎饺?”
“我不饿。”她带着刺。
高敬池顿了顿,抬眼看她:“还在为李想的事生气?”
珮珮抬头眼圈发红:“你为什么要去跟她妈妈道歉?!全班都知道她妈妈在校门口骂我妈妈是警察,仗势欺人,现在连老师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你道什么歉?你一道歉,就等于承认是我错了!”
她声音越说越大,邻桌有人侧目。
高敬池微微蹙眉,像面对一个突然出错的系统。他压低声音:“爸爸是怕事情闹大,影响你妈妈的工作。而且……李想也受伤了,适当示弱,是一种策略。”
“策略?”珮珮冷笑,“可我在学校抬不起头了!李想今天当着全班说你爸求我妈了!”
小姑娘眼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
高敬池伸手想摸女儿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仿佛不确定这个动作是否有效。
“珮珮,”他语气温和耐心,“都不重要。爸爸带你来吃面,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可我现在不需要吃这个!”她突然爆发,“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而不是去讨好那个欺负我的人!”
高敬池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的茫然,这是一种认知上的卡顿,仿佛在数据库里搜索“女儿情绪崩溃”的应对方案,却找不到匹配的情感模块。
他叹了口气,拿出钱包,放在桌上:“那……你想吃什么,自己点。爸爸陪你。”
他说完,低头开始回工作消息。
珮珮盯着父亲低垂的侧脸——他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情绪风暴从未发生。她觉得,自己像对着一堵墙哭喊。
五岁的她默默把书包背好,站起来:“我不想吃了。”
高敬池抬头,略显意外,但也只是在她快到门口时,提高了一点音量,语气依旧平稳:“等一下。”
珮珮脚步没停。她知道,爸爸一向如此,就像感知不到温度。
三天后,督察科结论下来:姜妍无任何违规行为。
同一天,城西派出所传来消息:李想妈妈昨晚回家,路过巷口,头顶一块老旧灯牌突然爆裂,玻璃碎片划过脸部,送医时满脸是血。医生说,面部神经受损,恢复不了原样。
正临老城区改造,那路段暂时没有监控,老旧灯牌所属的广告公司早就倒闭,所以警方只能当作是事故处理。
姜妍在食堂听见同事议论,筷子停在半空。
当晚,高敬池洗澡出来,见她坐在床边。
“那个李想妈妈的事情,你知道吗?”她问。
“听说了。”他擦着头发,语气平淡,“敢欺负珮珮,老天替我收拾她了!”
姜妍看着高敬池手上又多出的一个创可贴,没接话。
她想起只有他们刑侦队内部知道:十五年前那几起连环案,每个被害人嘴里,都被塞进了一颗红色塑料樱桃。那是凶手的签名,从未对外公布。
这次的案子,手法模仿得惟妙惟肖,唯独少了这关键一样。
是模仿犯?还是有人故意漏掉,好让人以为是模仿?
她抬眼看向高敬池。水汽中,他眉骨那道疤若隐若现。
他察觉她的目光,笑了笑:“怎么了?”
姜妍摇摇头:“没事。”心里却开始清楚:李想妈妈的这场“意外”,恐怕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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